雨还在下。
屋檐滴水声连成一片,瓦片被砸得颤。江无尘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
其实没有。
他耳朵竖着,听着外面每一滴雨落下的位置。三更天的雨,声音太整,节奏太匀。不像自然天降,倒像有人踩着它走。
他不动,手却已贴上枕边扫帚的竹柄。那扫帚破旧不堪,毛枝参差,但握在手里,就像长在他掌心的一截骨头。
屋外泥地忽然塌了三处。
不是踩陷,是压陷。雨水没溅起,反被吸进土里,像地面张了嘴。
一道影子贴着墙根滑到窗下。灰袍裹身,脸上蒙着雾气,看不清五官。只有两道目光从雾后射出,阴冷,不带活气。
鬼煞到了。
他没急着动手。袖中抽出一张灰符,指尖一弹,符纸无声贴上墙面。那符遇湿不化,反而渗入木缝,像活物般爬行一段,整面墙角开始黑、起泡,结界裂开一道细缝。
杂役院的防护本就薄弱,这一击专挑节点,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他抬脚。
脚尖未触门板,门栓先断。木门向内爆裂,碎屑飞溅,直冲床榻。
风卷着尸气灌入,屋内油灯未点,可那一脚带来的劲风竟让墙上影子剧烈晃动,像有无数枯手在抓挠。
床上没人。
被褥微隆,是刚睡的模样,可人早已不在原地。
鬼煞瞳孔一缩,转身极快,双掌翻出,阴风成环,横扫屋角。
“砰!”
扫帚横架,硬接双掌。力道炸开,桌腿崩断,椅子掀飞,瓦片震落两块,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江无尘半蹲在墙角,背靠土墙,扫帚横于胸前,肩头微沉,脚下泥土压出浅印。他低着头,丝垂落遮住眼尾疤痕,呼吸未乱。
鬼煞站定,没再攻。
他盯着江无尘,声音像从地底挤出来:“你能察觉我踏浪步的破空声?”
江无尘没答。手指在扫帚柄上轻轻一搓,掸掉一点灰尘。
屋外雨声如注,屋里却静得可怕。两人相距不过三步,中间是碎裂的家具和散落的瓦砾。
鬼煞又开口:“一个杂役,能在暴雨中听出脚步虚实,还能在破门瞬间完成闪避格挡……你藏得很深。”
江无尘终于抬头。
眼神不惊,不怒,也不惧。只有一股沉到底的冷静,像井水,照得出人影,却探不到底。
他说:“你穿的是血煞宗的夜行袍,左肩第三颗铜扣比其他大半分,是修补过的。你来之前,在黑风岭待过至少两个时辰——那里风沙重,袍角磨得毛。”
他顿了顿,扫帚微微抬起,指向鬼煞腰间:“你没戴腰牌,但右腰有方形压痕,宽三寸,长四寸半。那是取下腰牌后留下的。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是谁,但又习惯佩戴。”
“所以你是鬼煞。”
“血煞宗长老,化神中期,擅控尸傀,二十年前在九洲边界屠了三个村子,活埋七十二名修士,把尸体炼成‘阴行奴’,日夜赶路不歇。”
他说完,扫帚收回,轻轻点了点地面。
“你今晚来,不是为杀我。”
鬼煞眯眼:“那是为何?”
“是为抓我。”江无尘嗓音平稳,“幽玄要不死体,你师侄想炼分身。你亲自来,说明他信不过别人。”
鬼煞笑了。嘴角扯动,却不达眼底。
“聪明人活不长。”他说,“尤其知道太多的人。”
话音落,人已动。
左脚踏前,地面泥浆炸开,身形如烟扑近。右手五指成爪,指甲骤长三寸,泛着青黑,直掏江无尘心口。
江无尘扫帚横扫,不是格挡,是逼退。
扫帚边缘擦过对方手腕,出“嗤”一声轻响,像铁刮骨。鬼煞收手极快,但衣袖已被扫帚毛枝划开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袖口,再抬头时,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你这扫帚……不是凡物。”
江无尘没理他,扫帚换手,左手持柄尾,右手搭中段,摆出守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像钉在了地上。
鬼煞不再试探。
双臂一展,背后阴风汇聚,三道黑影从他袍下钻出,落地成形——全是尸傀,高矮不一,眼眶漆黑,嘴角缝着铁线,显然是强行拼接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