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刑罚殿偏室,油灯的火苗已经熄了。李长青坐在案前,手指按在昨夜写好的令签上,纸角微翘,指腹压着“调取百年前阵法殿往来文书副本”一行字。他没动,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然后抽出一张空白令签,重新写下一道指令,叠好塞进玉筒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他的心腹弟子。
门开一条缝,玉筒递出,一句话没多说。那人转身就走,袍角一甩,消失在长廊尽头。
李长青这才起身,走到密柜前拉开抽屉,取出《玄天旧录·补遗卷三》。书页翻开,停在“扫帚先生”那一页。焦黑的边角还在,字迹依旧模糊,但那一句“随慕容殿主研阵,不知所终”被他用朱笔轻轻圈了出来。
他盯着“慕容清”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八荒锁龙阵是他亲手所布,护山大阵的核心节点皆由他亲自勘定。此人百年之前便已失踪,连尸骨都未留下。可江无尘昨夜那一压,手法竟与古书记载的“扫帚压位”如出一辙——不是模仿,是本能。
李长青合上书,走到窗前。天光渐亮,杂役院方向已有动静。几个杂役扛着工具出门,身影矮小,灰衣沾尘。其中一人走得慢,肩上扛着一把秃毛扫帚,髻松散,低着头。
是江无尘。
他正往西角库房去。
李长青眯起眼。这人七年如一日,每日辰时前必去库房取符纸、换扫帚毛,路线从不更改。可偏偏,每一次护山大阵出现异常,他都会“恰好”出现在节点附近,甚至能提前现灵流紊乱。
太巧了。
他退回案前,翻开另一本残卷——《玄天阵典·卷七》,里面记载了百年前几次大阵修缮的记录。他一页页翻,直到手指停在一处:
“庆元六十七年,春,东侧节点灵流偏移,扫帚先生以竹帚引归墟,三息复原。”
时间、地点、手法,全对上了。
他继续往下翻,却现后续记录被人为撕去,只剩参差纸边。他又翻了几本,结果一样。凡是涉及“扫帚先生”或“慕容清晚年”的部分,几乎全毁。
有人不想让人查到。
李长青放下书,闭眼静坐。片刻后睁眼,提笔在纸上列出三条线:
一、江无尘所用手法与古书记载一致;
二、其日常行动轨迹与大阵修缮周期高度重合;
三、修补区残留灵力轨迹显示,他引导精度远寻常阵法师,近乎本能。
笔尖顿住。
若非传承,便是血脉。
他想起昨夜那封未归档的信残片,是他在密档区最底层抽屉里找到的,夹在一册废账本中。纸已泛黄,墨迹晕开,只辨得几句:“……随清研阵,手法奇绝,虽无名分,实为左膀……”落款残缺,无法确认是谁所写。
但“随清研阵”四字,足够了。
他将这张残片铺在桌上,与《补遗卷三》并列。两份资料互为印证:一个无名阵师,常年跟随慕容清研习阵法,擅用扫帚引动节点,后随其一同失踪。
而如今,一个穿补丁杂役服的年轻人,用同一把破扫帚,压出了同样的钟鸣虚影。
李长青缓缓靠向椅背,呼吸沉了下来。
他不怕强者藏身,怕的是强者藏得无声无息,且与宗门最隐秘的过往纠缠不清。
窗外,日头升高。
江无尘已经穿过杂役院后巷,避开王猛安排的巡查路线,拐进了西角库房。屋里昏暗,几排木架歪斜,堆满废弃符纸和断帚残柄。他熟门熟路走到第三排,取出一叠新裁的符纸,又检查了扫帚头的麻绳是否牢固。
做完这些,他转身出门,沿着青石小道往东岭去。
雾气未散,林间湿冷。护山大阵的东侧节点就在前方,昨夜灵气波动后,地面裂痕又扩了一寸。巡防弟子尚未抵达,正是修补的最佳时机。
他走到裂口边缘,蹲下身,扫帚尾端轻轻点地。
一下。
地面微震,灵流回旋。
两下。
裂痕两侧符文微微亮。
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