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风还在刮。
江无尘睁开眼,门槛外的落叶已被吹得贴在墙上。他起身,扫帚靠在门边,竹节朝上,像一柄收鞘的剑。
他扛起扫帚,走出屋子。
七段路,一段不少。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掩护。脚步落在青石板上,不快不慢,和过去七年一样。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也一样——沙、沙、沙,节奏稳定,像是什么都没变。
可风里的话变了。
走到第三段路时,两个外门弟子站在廊下避风,声音被风卷着送进耳朵。
“听说了吗?东院那个扫地的……练的是血河谷的邪法。”
“怪不得他能活到现在,怕是早把魂卖给魔修了。”
说话的人压低了嗓门,却没躲着谁。另一人冷笑:“要不然呢?一个跌落境界的废人,凭什么在杂役房待这么久?宗门早该清退了。”
江无尘的脚步没停。
扫帚继续往前推,一堆碎叶被拢成堆。他弯腰,铲进竹篓,动作干净利落。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也没动。
但他心里清楚了。
不是偶然议论,不是捕风捉影。话太准,点得太狠。冲的就是“邪法”“卖魂”这两个字眼。有人在放风,而且想让他听见。
萧云逸动手了。
他没猜错。昨夜那阵传送波动,今日饭堂铜牌生人,再加上这满宗门飘的流言——三股线拧成一股绳,专往他身上套。
目的就一个:乱他名声,断他退路。
扫帚继续走。
第四段路,经过练功坪边缘。几个弟子正在对练,剑光闪动。其中一人收剑时瞥见他,忽然笑出声:“哎,你们说,他扫地是不是也在布阵?半夜偷偷改护山大阵的灵流?”
旁边人跟着哄笑:“要真会改阵,还能穿这破衣服?早当上殿主了。”
笑声刺耳。
江无尘低头,扫帚头轻轻一抖,一片沾了露水的叶子飞起,落进焚炉口。火苗“噗”地跳了一下,旋即熄灭。
他没看他们,也没停下。
第五段、第六段,一路扫到第七段尽头。日头爬上来,照在空荡的石阶上。他把最后一堆枯叶扫进炉子,转身回屋。
一路上,没人主动让路。有人看见他就低头,有人绕道走。就连平日打水的老杂役,提桶时也多看了他两眼,然后默默挪开半步。
他知道,这不是怕他。
是信了那些话。
午时,饭堂。
铁锅冒着热气,粗粮饼堆在案上。弟子们成群,谈笑声响成一片。江无尘走进去时,声音突然小了一截。
他站到取食窗口前。
掌勺的执事看了他一眼,手顿了顿,还是舀了一勺菜汤,放进碗里。汤面上浮着几片烂叶,油星都没有。
他接过饼,转身就走。
刚迈步,身后传来一声高喊:“别让他碰水缸!万一把邪毒渗进去怎么办!”
声音又尖又响,整个饭堂都听到了。
所有人回头。
江无尘脚步微顿。
水缸就在门口右侧,是他每天扫完地后洗手的地方。现在,缸前空了一圈,像是谁也不愿靠近。
他没说话。
低头,从缸边走过。袖口擦过石沿,带起一丝凉意。
身后开始嗡嗡作响。
“真是邪修转世吧?不然怎么解释他这些年不死不伤?”
“我听说,他是用死人炼功,夜里偷偷挖坟。”
“难怪他总一个人,不敢跟人住一间屋。”
一句比一句狠。
江无尘走出饭堂,阳光照在脸上,却不暖。他沿着墙根走,脚步稳,背脊直。扫帚还扛在肩上,像一根撑着他没倒下的骨头。
他知道,这些话不会凭空起来。
必有源头。必有引导。必有人在背后一条条教他们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对着多少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