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山门,广场上的人声渐渐散去。
江无尘转身,扫帚横在肩头,一步步走下青石台阶。风卷着落叶贴地滑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紧随其后。
他没回头。
身后的一切——欢呼、跪拜、令牌授予——都像落在水里的石子,涟漪泛过便归于平静。他知道那些目光还黏在他背上,有敬畏,有试探,也有藏不住的畏惧。但他只是走。
杂役院在宗门最西角,远离主峰,屋舍低矮,墙皮剥落。几盏油灯在窗缝里透出昏黄光晕,偶尔传来几句低语,又很快压下去。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木轴出熟悉的吱呀声。
屋内陈设如旧:一张床,一条凳,一面墙挂着三把不同型号的扫帚。地上没有灰尘,角落的炉灰是昨夜焚纸留下的,早已冷透。
他放下扫帚,走到桌前,倒了半碗凉茶,一饮而尽。
外面安静得反常。
往日这个时候,还能听见外门弟子练功的喝声、饭堂收碗的碰撞,甚至王猛执事骂人的嗓门。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扫帚柄。竹节处有一道细裂纹,是他昨日修补南廊阵眼时磕到石阶留下的。不深,但握上去能感觉得到。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焦味。
不是灶火,也不是雷击木的气息。更像是某种符纸,在极短时间内被高温焚毁,连灰烬都被气流卷走大半。
他眼皮微动。
这味道,他在七年前见过一次。那时老杂役临终前,手里攥着一张残符,说是“有人盯着你”,话没说完,符就自燃了,只剩一点炭屑粘在掌心。
现在,同样的气味,从北面飘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夜空无月,星子稀疏。远处山脊线上,一道极细的红光一闪即没,像是有人在高处点燃又迅掐灭了一盏灯。
不是宗门制式的传讯焰。
那是外道手法——以血为引,借风载讯,瞬间将消息送出百里之外。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吹熄油灯。
黑暗笼罩屋子,只有扫帚靠在墙角,轮廓清晰。
他知道他们会来。
萧云逸倒下,不过是掀开了一角幕布。真正躲在后面的人,才刚刚开始动作。
他不意外。
也不慌。
这些人从来就没放过他。十六岁那年他破金丹,他们派人下毒;跌落境界沦为杂役,他们还在查他的根脚;如今他只是拿回一点清白,他们就已经坐不住了。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三丈外。
他不动。
那人站了几息,又退走了。
是巡夜弟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在乎。
片刻后,一只黑羽信鸦从屋檐掠下,翅膀边缘焦黑如烧过的纸,它撞开窗缝,扑棱棱跌进屋内,落地瞬间化作一团灰烬。
唯有一枚炭符留在地面,上面浮现三个字:
影将至。
他弯腰,用两指拾起符片,指尖触到一丝余温。
不是警告,也不是威胁。
就是一句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