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鞋底碾碎的枯叶出轻响。他没有回头,也没停下,只是握紧了扫帚柄,继续向前。
杂役院的方向传来鸡鸣和水桶碰撞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沿着山腰小道绕行,脚步不快,也不慢。传功殿侧道在左,弟子换岗路口在右,灵材运输小径横贯前方。三处节点,是他多年清扫路线中的固定停留点。
今日也停。
扫帚尖划过落叶,动作懒散。他的头低着,目光却从缝间扫出。传功殿外墙角有一块青砖颜色略深,边缘残留一道极淡的符印痕迹,非宗门制式,焦痕未除净,像是被人匆忙抹去后又用水冲过。
他扫了一阵,扫帚轻点地面三次。
两名外门弟子从岔路走过,低声交谈几句,忽然分开。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玉牌链穗,样式陌生,纹路偏南荒部族风格。那人察觉视线,迅缩手,加快脚步离去。
江无尘没动,只将扫帚往肩上一扛,继续往前扫。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引人注意。昨夜七位长老亲至,赏赐收回,但目光里的审视没散。他若稍有异动,就会被盯上。
所以他更得像一个杂役。
扫地、低头、慢走、不看人眼。衣角补丁随风晃,髻松散遮眉。他是那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可他知道,有些事,藏不住。
午时,他续扫东岭偏道。此处僻静,少有人来,落叶堆积厚实,腐叶层年复一年叠压,踩上去软而闷。他放慢动作,用扫帚尖一层层挑开。
湿叶翻动,气味微腥。
某片区域堆叠异常紧密,下方泥土松软,与周边硬化路面明显不同。他蹲下身,指尖蹭过土面,带回一丝滑腻感——不是雨水浸润,是人为翻动后重新压实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继续拨叶。
扫帚尖碰到了硬物。
半块残破石片露了出来。
边缘断裂不规则,正面刻字,字体古拙,笔画粗细不均,显是手工镌刻。字迹模糊,仅能辨出“……百廿三年,秋……守……”几个字。
百廿三年。
他瞳孔微缩。
幼年老杂役曾提过一句:“百廿三年那场大火后,谁提禁地旧事都得闭嘴。”那是他第一次听人说起宗门有事被封存。当时他问,老杂役立刻住口,再不言语。
如今这块石片,竟与此年份吻合。
他翻过石片。
背面有纹,极细,几乎被泥土覆盖。他用指甲轻轻刮去浮泥,一道锁龙纹残迹浮现眼前——线条断续,尾不连,但走势熟悉。他曾修补大阵时,在某处废弃基桩内见过类似纹路,当时以为是旧损,未加在意。
现在想来,那处基桩,正位于禁地方向。
他缓缓起身,将石片塞入袖中暗袋。扫帚继续扫地,动作如常。
没人现他停顿过。
回程路上,他边走边思。
老杂役临终前,嘴里含糊念了一句:“你不该在这儿。”当时他以为是病中呓语。如今回想,那眼神却不似糊涂,倒像藏着什么。
修补护山大阵时,某些符轨结构莫名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合——不是学来的,不是看过的,而是像睡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他曾以为是旧伤影响神识,现在却觉得,或许不是梦。
还有今晨长老们看他的眼神。敬佩之外,有一丝忌惮。不是对他修为的忌惮,而是对某种可能性的警惕。
就像……他们在怕他想起什么。
他走到杂役院门口,停下脚步。
前方山路分岔,一条通向杂役居所,一条通往北岭废台,再往上,便是终年雾锁的禁地方向。那条路早已荒废,台阶断裂,杂草丛生,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他抬头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