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旧情未断又添烦,镇日衔杯醉不欢。
偶遇街头闻丑事,归舟闷坐对愁澜。
幸有娇妻怀六甲,温柔软语解心宽。
世间多少痴儿女,总把残花当牡丹。
话说沈远在巷口与孙茂分别之后,独自回了码头。
一路上他面色如常,脚步不疾不徐,甚至还与码头上相熟的货商打了个招呼,寒暄了几句今日的货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孙茂那番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一面走,一面在心里对自己说:放下,放下,早就和离了,她是她,我是我,各不相干。
可越是这样念叨,那根刺便扎得越深。
秦氏被周家公子赎走,他早就知道;秦氏做了周文卿的妾室,他也在周家喜宴上亲眼见到了新郎官。
这些他都认了,也试着放下了。
可孙茂方才说——那个护卫李兴,从他前妻的房里出来。
李兴——当年在船上与秦氏偷欢的年轻船工。
他亲手遣走的那个年轻船工。
这厮如今竟也在周府,又和秦氏搅在了一处。
沈远蹲在船头,望着江面上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可笑。
她沦落青楼,他放不下;她从良嫁人,他放不下;她如今又和当年那个奸夫勾勾搭搭,他还是放不下。
她越是这样作践自己,他心里的疙瘩便越大,像是有人攥着他的五脏六腑来回拧,拧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放不下——她有什么好?
人尽可夫,先是船工,后是嫖客,如今给人当妾还不够,还要跟护卫偷腥。
这样的女人,值得他念念不忘么?
可道理他都懂,心却不听道理。
柳氏从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她如今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走路也比从前慢了几分。
她方才在舱里便听见沈远回来的脚步声——那步子比平日沉重,带着一种熟悉的郁结。
她心里便有数了。
她将茶盏递到沈远手中,也不多问,只是挨着他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柔声说道:“东家,您心里有事。若不痛快,说出来便是,莫要闷在心里。”
沈远接过茶盏,低头看着茶水面上浮着的几片茶叶梗,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道:“你说,一个女子,既然已经嫁了人,有了安生日子,为何还要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柳氏心中微微一紧。
她不知道沈远今日在外头遇着了什么事,但她知道沈远说的不是她——他说的,十有八九又是那个秦氏。
她心中泛起一股酸涩,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柔声答道:“东家这话问得怪。依妾身看,女子能嫁个好人家便是天大的福分,守还来不及,怎会去做那种事?除非——那男人待她不好,让她心里不踏实,她才会往外寻。”
沈远怔了怔,低下头去,不再问了。
他望着手中的茶盏,忽然想起那算命老道说的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如今这般耿耿于怀,到底是因为还放不下秦氏,还是仅仅因为不甘心?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柳氏见他依旧眉头紧锁,便不再追问。
她站起身来,从舱里端出几碟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又提了一壶温热的黄酒。
她将碗筷杯盏一一摆好,又在沈远对面坐下,替他斟了满满一杯酒,举杯道:“东家既然不想说,那便不说。妾身陪您喝几杯,解解乏。”
沈远看着柳氏那张温婉的脸,又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那股郁结之气便散了几分。他端起酒杯,与柳氏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沈远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虽没有直说今日遇着了谁、听到了什么,可柳氏从他零零碎碎的言语中,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一面替他斟酒布菜,一面顺着他的话头柔声劝解。
她说话极有分寸,不劝他放下,也不骂那个女人,只是说些家常琐事分散他的心思——今日码头上新到了一批南货,桂花的价钱又跌了,稳婆昨日来把过脉说胎象很稳,诸如此类。
柳氏见他面上有了几分醉意,眉间的郁结也松了些,便轻轻站起身来,走到沈远身后,替他揉捏着肩膀。
她的手指轻柔而有力,每一下都捏在沈远最酸胀的地方。
沈远被她这般按着,只觉浑身紧绷的筋骨都松快了几分,不由自主地便往后靠去,把整个人都陷进了她的怀里,后脑勺正抵着她那软绵绵的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