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前一日,翰林院那边把今科的策论题目拟定了出来。
主拟的是大学士杨文。
这位老学究今年八十有一,眼睛不太行了,看卷子得把纸贴到鼻尖跟前,可脑子还清楚得很。
他坐在翰林院正堂那张铺着蓝布的长案后头,面前摊着几本旧典,手里攥着一支狼毫,半天不落笔。
旁边几个年轻编修候着,不敢催,也不敢出声。
杨文翻了几页书,又抬头看了看堂外的天光,才慢悠悠地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搁笔,让人拿去誊抄。
誊好了送回来,他拿眼镜凑着看了半晌,改了两个字,又让人拿去重新誊。
律科策论他不熟,便让翰林院的人去请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姓陆,年过五十,一辈子断案,身上带着一股官衙里磨出来的沉气。
他来了之后,也不客气,坐在案前翻了翻往年的律科题目,摇了摇头,说这些题都太老,举子背背律条就能答。
他自己提笔,新拟了两道,一道问“律与情相悖时如何取舍”,另一道问“边关军法与民法异同论”。
杨文凑过去看了看,点头说好,便让人一并誊了。
题目拟好,用黄绫封了,送到御书房。
李鸿影坐在案后,接过那卷黄绫拆开,把几张纸摊在案上翻了翻。
杨文拟的策论题在前头,两道,都是问治国之道的,路子正,不出奇,也挑不出错。
陆卿拟的律科题在后头,一道比一道刁,尤其是那道“边关军法与民法异同论”,显然不是背律条就能答的,得真在边关待过、真办过案子的人才写得出东西。
李鸿影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几张纸搁在案面上,手指在纸页边上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提笔蘸墨,在杨文那两道策论题后面添了一道。
写的是“吏治”,底下一行小字,问的是当下最要紧的一桩事——官员腐败。
他搁下笔,把纸吹了吹,重新卷进黄绫,让人送回了翰林院。
翰林院那边接到发回的题目,杨文把李鸿影添的那道看了两遍,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看了一遍,半天没说话。
旁边几个编修凑过来看了一眼,也都收了声。
陆卿站在边上,拿手捋了捋胡子,没有说话,只是叫编修等人送到贡院印刷。
与此同时,京都街面上的小报摊子忽然多了起来。
原先只在茶楼酒肆门口支一张矮桌、摆几摞邸报的小贩,这两日不知从哪儿进了新货,一摞摞裁得齐整的纸页码在桌上,上头印着斗大的字——“今科策论押题”“历年春闱优选”“老学士出题风向”。
“五十文一张”的价目牌往桌角一搁,围上来的举子便再没散过。有的一口气买三张,有的攥着五十文铜板在摊前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掏了钱。摊主数钱数得手软,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些押题卷子的来路,细究起来都在同一个人手里。
齐王李瑜早在春闱前半个月就把这事安排下去了。
他旗下那些小报坊的管事们,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主编们多是往年落过榜的老举子,春闱考了三四回,题路摸得门儿清,却偏偏中不了。
如今被李瑜拢来编押题卷子,倒比当年自己下场还上心。
有个姓孟的主编,二十年前考过春闱,连落三回,后来索性扔了八股,专门替人写寿序谋生。
李瑜差人找上门时,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给一盆兰花翻土,听了来意,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笑了一声:“多谢殿下赏识。”
也有不必科举的才子。
京里几位有名的清客,诗写得漂亮,经义也熟,就是懒得下场应考,嫌那几年寒窗磨人。
李瑜请他们出几道押题,他们便当真坐在茶馆里,就着一壶龙井,你一句我一句地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