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李小小闷了好几日,才被齐王哄转来。
那桩事说出去,满京里都知道:河阳大公主、九公主两门亲事,都被陛下拦下了。
九公主是萧贵妃所出、陛下最疼的幼女,打小要什么有什么,头一回求而不得,便把宫里的花都摘秃了半边,几日饭也不肯多吃。
齐王没法,只好日日进宫开解她。
这一日,他又是拎了一盒新到的南边蜜饯来,好说歹说,才哄得她肯出来坐。
“小小糊涂。”齐王坐在她对面,剥着果子,慢悠悠地说,“满京城就一个秦家的小子?天底下的好儿郎,多着呢。”
李小小搁下蜜饯,瞪了他一眼。
齐王也不急,只道:“我前几日听说了个故事,倒有意思。说是有个读书人,家里庶出的,打小不被家里当回事。嫡出的兄弟吃香喝辣,他在柴房里就着半盏灯读书,饭都吃不饱,挨尽了冷眼。旁人都说这孩子没出息,偏他自个儿拧着一股劲,一场科考下来,一举高中,名次还压在他那嫡出的堂兄头上。”
他讲得绘声绘色,李小小起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听着听着,倒把眼里的泪花忘了。
齐王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提,端起茶来,呷了一口,不再往下说了。
李小小追问那人是谁,齐王只笑道:“我哪记得住那么些名字。左右是好样儿的,过些时候你就晓得了。”
那点意思,他搁下就搁下了,像随手扔了一根浮线进水里,看都不多看一眼。
且说这一日,范士载从翰林院归府。
自打榜下那顶乌纱落到头上,南国公府的门槛就没消停过。
头一日是都察院一位佥都御史来贺,第二日是礼部两个郎中,第三日一大清早,连鸿胪寺的人都递了帖子进来。
范烟这几日脸上是有光的。
他范家自打跟着太祖爷起兵,靠的是刀口上挣的军功,一门里出过三任国公、两员上将军,可说到底,是武勋的门第,讲究的是战阵上拼命。
如今出了一个一甲榜眼,入翰林,将来是要做宰相的,这是文脉开枝,比多添两顷田、多养三百个家丁都要紧。
范烟这两日见人便笑,笑得那一脸的风霜都松快了几分。
只是这府里,有一处是不大松快的。
且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偏是有一处热闹不起来的。
东院的暖阁里,范审趴在一张紫檀榻上,由一个梳头小鬟拿银签子给他剔牙,半边身子陷在软枕里,眼睛却半阖着,像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他比年前胖了些,那张脸肉都往两边坠,去年秋猎时肩上中过一支流矢,那支箭射得不深,却把一条好端端的胳膊废了三分,如今右手提不提得动三石弓,府里的教头私下都摇头。
自打永昌坊挨过燕王那三鞭,他便更不爱出门了,整日里招些闲汉清客,听曲儿,逗鸟,斗蛐蛐,把那点京城里公子哥儿的体面,全消磨在这暖阁的一炉香、一盏茶里。
榻前站着两个小厮,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范审前天夜里吃多了酒,又拿一个唱曲的丫头出气,一脚踢翻了火盆,烧了半张地毯,今儿一早就叫人,把那个丫头撵出了府。
“大公子,”门外忽然有人低低地唤了一声,“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范审把眼睛睁开一线,摆了摆手,那剔牙的小鬟便赶紧退到一边。他没动,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知道了,我一会就去。”
那个来通传的小厮在门口顿住,脸上作难,终究不敢再催,退了出去。
范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是好一阵不响。
他当然知道父亲找他做什么。
这几日府里人来人往,人人嘴里都提着那个名字,范士载,榜眼,翰林。
昨儿他在后园撞见过那小子一回,月白布袍,见了谁都不卑不亢,端着一张温温的脸,喊他一声“大哥”,那一声“大哥”叫得不软不硬,落在范审耳朵里,倒像是针尖扎了一下。
他范审才是嫡出的大公子。
范审在枕上磨了磨牙,忽然坐了起来,嗓子发哑:“萍儿,给我倒水。”
暖阁角落里,一个纤细的身影应了一声,端着茶盘快步进来。
这是萍儿,范士载房里唯一的丫鬟。
当年是范烟从外头捡回来的一个孤女,瘦小,胆小,话也少,进了府先是在灶上做杂活,后来范士载见她伶俐,又要去了自己房里使唤。
这府里上下,肯拿正眼瞧范士载的没几个,萍儿算一个。
她替范士载沏茶抄书,天凉了又给他把炭盆挪到书案边,旁人只当是下人的本分,可范审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刺就又多扎了一下。
萍儿把茶盏奉上,低着头,双手托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大公子,茶……”
范审没接。
他的目光落在她垂下去的那截脖颈上。
白,细,微微弯着,像一段褪了色的软玉,颈子底下,是浅浅的锁骨窝,一动便陷下去一小块阴影。
这丫头今年十七八了,虽常年做粗活,身段却抽得齐整,腰细,胸也养出来了,更难得的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越怯,越叫人想欺一欺。
范审忽然笑了。他这一笑,肉脸上那双眼就眯成了两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