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浓町六楼的暖气只开了一档。
602室的地毯上还摊着两只谱架,一左一右,像两株被雪压弯了腰的细苇。
落地窗外,外苑的银杏早落净了,枝杈上只剩一层被晒了整个上午的空雪壳。
渡边彻蹲在窗边,手里攥着通条,把双簧管管腔里最后一点水汽往外带。本周的“合奏清算”还差一个尾音没有交。
懒人沙发里,明日麻衣赤足搭着扶手,怀里那截哑光碳纤维哨管还没收进盒。
她忽然睁眼。
“彻。”
“嗯。”
“楼下有三十公斤。”
“在爬楼梯。”
通条在他手里停了半拍。
“学姐,你现在连重量都听得出来?”
“她上楼的重心在左边。”麻衣把哨管横放在软垫上,指腹按着它转了半圈。
“上次在楼梯口,她左脚踏了四级。”
“咚、咚、咚。”
门铃响了三下,每一下之间都隔着一个明显的犹豫。第四下比前三下轻。
“渡、渡边同学!!为什么是你!!”
门一开,白羊毛大衣的小个子少女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贴满雏菊贴纸的手机。
那只三十公斤的全金属琴盒就竖在她脚边,像一件被临时寄放的行李。
“花田学姐,请注意逻辑结构。”渡边彻扶着门框,“‘为什么是你’和‘这里是麻衣学姐家’之间,缺一个中间项。”
“什、什么中间项!”
“学术关系。”
“你、你又来!!”
朝子的脸一路红到耳朵尖。她深吸一大口气,把手机举到胸前,像举着一份搜查令:
“我、我是来送东西的!交流周第三天的重奏录音!麻衣学姐要的泛音校准数据!我、我本来只想放在门口就走的!”
“门口没有信箱。”
“我可以放在鞋柜上——”
“鞋柜在门里。”
“那你开门就是——!!”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的眼睛已经越过渡边彻的肩膀,看见了客厅。
看见了地毯上那两只并排的谱架。看见了茶几上并排放着的两只大麦茶杯,其中一只的杯口还留着浅浅一圈水痕。
看见了麻衣学姐赤着脚,针织毛衣的襟口滑下去半寸,长发散在扶手上。
正用一个她从来在排练厅里没见过的、极慢极静的动作,把乐器盒盖合上。
空气里浮着山茶花精油与芦苇哨片的清苦气味,浓得有点不像话。
朝子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进来。”
麻衣只说了两个字。
朝子几乎是本能地照做了——先把自己挪过玄关那条分界线,再反手把门带上,动作规范得像在完成一次仪容仪表检查。
她没有脱鞋。
“麻衣学姐。”她把手机抱回胸前,站得笔直,脚尖抵着地毯边缘,“我、我要问一个问题。”
“问。”
“渡边同学说,他只和学姐做学术研究。”
客厅静了两秒。
麻衣抬起眼。那双山泉一样清澈的眼睛先在僵在门边、鞋都没脱的后辈身上停了一瞬,才慢慢移到门口的少年身上。
“彻。”她说,“你说的?”
“学术研究的部分,每个字都是真的。”
渡边彻把管体收进皮盒,动作一丝不乱,“泛音相位、气密性检测、哨片含水率,全部有实验记录。”
“那、那摸手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