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的涉谷,人潮从八公口一端涌出来,又被十字路口的红灯一条一条割断。
宫下公园旁边那条缓坡上,一辆银灰色的器材车斜靠着路边,折叠反光板支在三脚架上,地上摊着两卷没用完的胶带。
玉藻好美踩着一双七公分的厚底短靴,在反光板前来回踱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哈?!什么叫‘来不了了’!昨天定好的事你今天早上说发烧,早干嘛去了!”
“你知不知道品牌要的是‘都市女性群像’啊!好美一个人站在涉谷街头,那叫街拍!不叫群像!!”
“啊——烦死了!!”
她把手机从肩上抖下来,一屁股坐在器材箱上,用靴跟哒哒哒地敲侧板。
渡边彻蹲在旁边换微单的电池,换得很慢。
“喂!”好美猛地回头,“你在那儿装什么哑巴!”
“玉藻同学,我在计算。”
“算什么!”
“计算如何在摄氏五度的涉谷街头,用一块反光板、两卷胶带和一个东大法学部在读生,凑出‘三位都市女性’。”
“切。”好美把手机往大衣兜里一塞,下巴抬得很高:
“好美要的是三十岁往上、气场压得住的那种成熟女人!要看起来像来逛街的,不是来给好美提包的!你懂不懂什么叫群像!”
“懂。”
“那你倒是变一个出来啊!”
“不必变。”渡边彻站起来,把镜头盖扣上,“东京都内就有一个现成的。”
“谁?”
“你的恩师。”
好美愣了两秒,整张脸从“哈?”缓慢地变成一个更具体的“哈——?!”。
渡边彻在拨号之前,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明日麻衣:五楼在炖牛蒡。』
他把这行字收进眼底,指腹已经按上了通话键。
电话是在三声之内被接起来的。
“喂?彻?”
背景音里有咕嘟咕嘟的炖锅声,还有电陶炉低低的风扇鸣响。小泉青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软,尾音有一点被厨房热气熏出来的慵懒。
“小泉老师,五楼现在在炖什么?”
“牛蒡和鸡腿肉……啊,还有一点蒟蒻。老师昨天在超市看到牛蒡很新鲜——”她顿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涉谷这边有一位都市女性,急需一位看起来不像助理的同伴。”
“……诶?”
“两小时。服装自理。报酬是今天有人替您拎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四秒。
“可、可是老师今天没换衣服,头发也是随手挽的……”
“那正好。”渡边彻说,“企划要的就是‘随便出门买菜的成熟女性’。”
“这算什么企划啦!”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
四十分钟后,一位穿驼色长风衣的女性从涉谷站的八公口走出来,很认真地在路口中间停了一下,左右张望,然后才朝这边走。
浅粉色的高领毛衣,及膝的深色裙子,肉色的薄丝袜,脚上一双低跟短靴。
——在满街毛绒短靴与光腿神器里,这一身显得有点旧派。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
“抱、抱歉,老师来得急,路上顺手买的……”
“呀嚯~这位姐姐是——”
好美举到一半的手,定在了半空。
“小泉老师?!”
好美整张脸的表情在三秒之内换了四次:瞪眼、站直、把手机往包里塞,最后把手从大衣兜里抽了出来。
“好、好美……好美记得你今天应该在信浓町——”
“玉藻同学。”
小泉青奈站在她面前,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核对一张三年前的座位表。
“你的口红,换色号了。”
好美的背脊一下就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