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岭南麓的晨雾在过往的四天里,从未像今朝这般腥冷粘稠。
天光方破晓,庭院外的断壁残垣间便传来阵阵沉闷刺耳的咆哮。
然而在四日之前,这片刚刚拔地而起的木石庭院内,却始终回荡着极其平和轻缓的讲道之声。
林辰坐于青石回廊之下,面前是一块平整的松木长条板,上面用烧焦的硬木炭笔勾勒出人体最基础的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
他讲法,从不用什么“太极判而生两仪,两仪交而孕四象”这等晦涩高深的宗门切口。
在他眼中,对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家丫头讲这些,无异于逼一个尚未学会站立的婴孩去御风腾云。
“人身是一座宅子。”
林辰指尖轻轻叩打在图谱正中央的心口位置,语调清冽而温和。
“经脉是沟渠,丹田是水窖,而你每吃一口灵药、喝一口清泉所生出的血气,就是水窖里的活水。”
“你灵根五行俱全,看似杂乱无章,好比沟渠里有泥、有草、有沙、有石。旁人修单灵根,只管挑干净的渠水放闸,自然水流湍急。但你不行,你若是硬要挑一条渠走,泥沙淤积,反倒把整座宅子给冲垮了。”
“所以,咱们不挑。”
坐在下蒲团上的苏小禾,脊背挺得笔直,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头,连额前垂落的一缕细被晨风吹进眼眶,她都舍不得眨眼去拂。
女孩的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她紧紧咬着嘴唇,将林辰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比方,甚至是林辰说话时指尖移动的微小弧度,都如同刀刻斧凿般死死烙印在脑海深处。
“师尊,那泥沙……要如何让它自己走?”
苏小禾仰着脸,嗓音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幼,语气却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遭受灭村之灾的孤女。
林辰微微一笑,示意站在一旁的白少女。
“冷月,给她走一遍定式。”
“是,师兄。”
冷月迈步走入院中空地。
她今日未穿那件华贵惹眼的月华流霜衣,亦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素白短打长裤,银白的长在脑后束成一道高马尾,愈衬托出她身姿的高挑与英气。
少女足踏青石,身形骤然下沉,双足微分如扎根古松,一手虚按丹田,一手并指如剑平推而出。
随着她体内寒月真元的运转,周遭空气隐隐荡起一层细密的冰霜白雾。
“抱元守一,气沉涌泉。”
冷月一边维持着桩功定式,一边轻声对苏小禾解释,语调虽然冷淡,眼神里却透着毫无保留的耐心。
“吸气时,舌尖抵住上腭,想象有一捧温水自头顶百会穴缓缓浇灌而下,顺着脊梁骨一直渗入脚底。”
“呼气时,不要用力去压,任由浊气自毛孔排散出去。经络不是铁管,它是活的草木藤蔓,你越是用力去撑,它收缩得越紧;你放宽心神,它自然能容得下万物流转。”
冷月走近苏小禾,冰凉如玉的手指隔着单薄的素袍,极有分寸地点在女孩的右肩井穴、后心大椎穴以及腰侧带脉处。
“后背不要僵着,师兄教你的第一步,是放松。感觉到了吗,我按的地方,有一股凉意。”
苏小禾闭上眼,喉头轻轻滚动。
她能够清晰感知到冷月指尖流转出的那一缕精纯真元,如同一根纤细的冰丝,顺着皮肉缓缓滑行,为她在茫茫一片黑暗的肉躯中照亮了一条清晰的道路。
“弟子……感觉到了。”
苏小禾深吸一口微凉的晨风,学着冷月的模样缓缓沉腰下扎。
她的骨架纤细羸弱,重伤初愈的身躯尚有些酸软颤,但在那桩步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周遭的气机竟然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
没有焦躁,没有盲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凡俗孩童在枯坐时的浮动与游离。
整整三天,从日出破晓到月上柳梢。
苏小禾除了必要的进食与短暂的歇息,几乎将自己所有的清醒时刻,全数钉死在了正堂回廊前的青石坪上。
她没有去碰哪怕一招一式的杀伐剑法,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按照林辰自创的五行初元诀,去感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微粒。
第一天,她感知到了五脏六腑中由于常年劳作而留下的暗伤与郁结。
第二天,在林辰以一缕平和的真元引导下,她终于捕捉到了四周空气中那些斑驳杂乱的细小光点。
泛着金芒的锋锐,泛着幽绿的生机,泛着湛蓝的温润,泛着赤红的热烈,以及泛着土黄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