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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我是江妙萱（第1页）

月殿外的风比席间凉，酒意却没有散。

宴上众人都喝得有些多。

南宫脸上犹带着酒红，季婵溪伏在陆嘉静肩上笑，江妙萱也比平日多饮了几杯。

林玄言自己亦喝了不少，沿着银白回廊追出去时，脚下竟比平日慢了半拍。

远远便看见她停在廊尽头，未带侍女，披着那件银灰披风，身影被两轮冰月拉得很长。

他放慢脚步，走了过去。江妙萱听见脚步声，回过身来。她眼里有些酒意，见是他追了出来，唇角便浅浅扬起。

“明日一早就要动身了，你倒还坐得住。”她的声音比席间低了些，尾音被酒意浸得微缓。

“我这不是追出来了么？”林玄言在她面前站定，闻到她身上的酒香，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襟，低咳了一声：“席上推不过，多喝了几杯。你头可晕么？”

“有一点。”江妙萱抬手按了按眉心，轻轻笑了一下，“海风一吹，反倒更晕。你陪我去坐一会儿。”

她领着他进了月殿西侧一间临海的小殿。

那是二当家在月殿歇脚的地方，陈设简单，窗下有一张窄榻，案边一面铜镜，铜灯里燃着淡淡的月白灯焰。

窗外是海潮声与银白树影，一轮冰月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屋里有淡淡的酒香，也有她身上的暖香。

江妙萱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脚步微一踉跄，手扶了下案沿才站稳。

她自己先失笑，替他倒了一盏温茶，也给自己倒了半盏，捏着杯沿，低头望着灯焰。

林玄言在她对面坐下，酒意缓缓涌上来，连带着心口那点愧与乱也一并烘热了。他一时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江妙萱却先开口了：“在失昼城别院，那一夜你本是去寻季妹妹的。”

他点头。

“那一夜，我让你进了门，又让你走了。”她看着案上铜镜，声音很轻，“你走之后，我在屋里坐了一夜。想的是我自己，也是南卿。”

林玄言没有打断。

江妙萱伸手把铜镜转过来，镜面正对两人。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问：“林玄言，你看见的是谁？”

“江妙萱。”他没有迟疑。

她笑了一下：“答得倒快。你是从什么时候记住我的？”

“我记性不算差。”林玄言看着镜中的她，“你的名字，我在夏凉国的喜堂上便记住了。那一日，你打碎盖头，说可拜天地，不可拜高堂。满堂的人都看着你，你站在那里，没有跪。”

江妙萱的手指在镜沿上轻轻一顿。

林玄言又道：“后来在冰原上再见，你换了黑袍，仍是这副不向谁低头的模样。试剑那日，你握住我的手，剑才成了半柄，便将手缩进袖里，装作什么也没生。还有婵溪成婚，你替她唱礼，笑着笑着便不笑了，还偷偷看我一眼。”

“原来你都看见了。”她低声说，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停。

“我又不是瞎子。”林玄言笑了一下，“你若不想让人看见，下一回便别偷偷看。”

江妙萱忍不住笑道：“好呀，下回我便大大方方地看。”她垂眼望向铜镜，过了片刻，笑意又淡了些。

“那日试剑之后，我回去想了许久。”她看着他，道：“我有南卿的记忆，三尺剑会不会是因为她才有的反应？若是如此，我这份心思又该算谁的？”

林玄言看着她，没有替她把话接下去。

“南卿见过三尺剑。她的记忆里有那柄剑，也有那柄剑曾经做过的事。”她抬起眼，“我确实因为那些记忆，多看了你一眼。可后来我在冰原上走过三年，见过雪，见过死人，见过失昼城的旗子倒下去又立起来。那些路是我走的，她也在我心里看着我走。”

她顿了一下，抬手按在镜面上，指尖轻轻描过自己的眉眼。

“刚有那些记忆的时候，我总想着，要活成江妙萱，就得把南卿从我身上剜出去。”她轻声道，指尖停在镜面上，“后来才明白，剜不掉的。南卿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记着的事，都已经长在我身上。我是江妙萱，也是南卿，这两段人生都是我的。”

灯花爆了一下，细小的火星在铜盘里一闪即灭。

林玄言望着镜中那张脸，忽然觉得夏凉喜堂上的红衣、冰原上的黑袍、今夜灯下的素衣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我也怕过。”他开口道，“怕别人看见的只是一柄剑，怕他们记得的是叶临渊，叫的却是我的名字。”

“现在呢？”

“现在有人叫林玄言，我便应。”他看着她，“有人叫江妙萱，你也应。若有人记得南卿，那记得的也是你。”

江妙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镜中只有一张脸，眼底却像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河，从千年前一直流到今夜。

“你心里有我么？”江妙萱看着镜中的他，声音因酒意而比方才更轻，却问得没有半点回避。

林玄言没有立刻答。

江妙萱见他迟疑，笑了笑：“怎么，这么难答？今夜不必拿失昼城来答。我想听你亲口说。”

“有。”林玄言看着她，道：“我喜欢你，妙萱。江妙萱是你，南卿也是你。”

屋里静了下来。窗外的海风拂过廊下银铃，叮叮咚咚地响。江妙萱看了他很久，眼圈一点点红了。她忍住泪，笑着骂了一句：“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