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龙从医院出来,把那袋安眠药放进裤兜里,骑着着自行车往学校走。县医院到县小学骑车也就十来分钟,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县小学在城西,几排红砖平房围着一个土操场,操场边上竖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
他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第三节是自己的课。
他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夹着课本往四年级三班的教室走。
走到半路,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手风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调音。
他不用看就知道,是郑秀云在音乐教室里练琴。
郑秀云比他小三岁,教音乐,也教四年级两个班的数学。
她个子不高,扎一条马尾辫,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跟张小龙搭班教四年级三班——他教语文和思品,她教音乐和数学,两个人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坐了三年,关系处得比别的同事近一些。
有时候中午带饭,她多带了红烧肉会拨他一半,他多带了饺子也会给她留几个。
学校里的老师开玩笑说他俩是“一桌吃饭的交情”,张小龙听了只是笑,郑秀云就拿课本敲那个说闲话的老师一下,说李老师你要是闲得慌我帮你批作业。
张小龙走到音乐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郑秀云坐在板凳上,手风琴搁在膝盖上,正低着头拧一个松了的键钮。
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马尾辫从肩膀上垂下来搭在琴箱上。
“早啊!”他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郑秀云抬起头看见是他,把手风琴往边上挪了挪,拍拍板凳。
“进来坐,杵门口干嘛。”
张小龙走进去在板凳那头坐下来,把课本搁在腿上。
“修琴呢?”
“键钮松了,拧一下就好。”她歪着头看了看他,“你今天气色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能有啥好事,就是昨晚睡得还行。”
“不是还行。”郑秀云又看了他一眼,语气很笃定,“你眼睛里有点亮,跟以前不太一样。”
张小龙低头翻了翻课本。
“第三节你的数学课吧?学生作业批了没?王小雨那个乘法口诀还背不熟。”
“批了。王小雨周末让她妈盯着背了,今天上课我要抽查,再背不出来我就留堂,谁劝都不好使。”
她把手风琴的键钮拧好了,随手按了几个音,琴声在教室里嗡嗡地响。
张小龙听着那几个音,没说话。
琴声不高,手风琴那种忽大忽小的调子像有人在耳边一呼一吸。
他刚才从医院出来,兜里揣着安眠药,下面硬了一路,脑子里全是暑假的事。
可这会儿坐在这间教室里,听郑秀云随手按的几个音,心里头那股又热又躁的东西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哪儿哪儿都硬邦邦的亢奋,是另一种静,像夏天傍晚凉风吹过耳边的那种静。
“这什么曲子?”他问。
“不知道,瞎按的。”郑秀云把键钮拧好,又按了几个音,这回听起来有点像《小燕子》的前奏,“对了,下节音乐课就教这个,上次答应孩子们的,再拖他们该造反了。”
“你班上那几个调皮的,李明是不是还在音乐课上捣乱?”
“别提了。”郑秀云翻了个白眼,“上星期我让他上来打拍子,他把拍子打成了打快板,全班笑翻了。我说李明你这是来上音乐课还是来说书的?”
张小龙笑了一声:“他语文课也那样。上次让背《静夜思》,他站起来背成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吃香肠’。”
“吃香肠?”郑秀云笑得手风琴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这孩子是个人才,你得好好培养。”
“培养不了。”张小龙站起来,把课本夹在胳膊底下,“回头跟你说。”
“行。”郑秀云也站起来,抱着手风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叫住他,“老张。”
“嗯?”
“卫国这趟出差回来,我问问他能不能弄两张化肥厂内部票,电影票,有新片子,咱们两家去看。你跟小敏说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