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龙正弯着腰检查一张课桌的抽屉底板,听见这话手上顿了一下。
抽屉底板松了,钉子冒出来半截,他用拇指把钉子按回去,按了两下没按动。
“没有啊。怎么了?”他把钉子使劲按进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不上来。”郑秀云歪着头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审慎的光,“就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你走路老低着头,现在抬头挺胸的。以前你眼睛里头总像憋着什么话不敢说,现在——”她顿了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现在眼睛里有光。不是上回我跟你说的那种亮,是另一种。好像在计划什么事,好事儿还是坏事儿我说不准。不是坏事吧?”
张小龙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翻笔记本,翻了好几页才停下来。
“可能是最近睡得好了。”他把笔记本翻到自己需要的那一页,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以前睡不着,人就蔫。现在能睡着了,精神就好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郑秀云看了他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行吧,你不说我也不追问。反正你要是有什么好事儿别忘了请我吃饭。”她转身继续检查讲台的抽屉,马尾辫在肩后甩了一下,发尾扫过她浅蓝色衬衫的领口。
那一下很轻很快,像是随手拨了一下琴弦。
张小龙站在教室后排,看着她弯下腰拉讲台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卡住了,她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开,鼻尖上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
那点汗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她脸颊上撒了一小撮透明的砂糖。
然后她又拽了一下,抽屉哗啦一声滑出来,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腰撞在讲台边上,自己先笑了。
张小龙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四年级三班讲台抽屉轨道生锈,需上油。”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往教室门口走去。
“走吧,还有五间教室没查。”他在门口站住,没有回头。
郑秀云把抽屉推回去,拍拍手上的灰,跟着他出了教室。
走廊里又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错开着,偶尔重叠一下,又错开。
两个人又查完一间教室,走到下一个教室门口的时候,张小龙忽然停住脚步。
“秀云,我忽然想起来有个事得去办公室打个电话。你先查,我马上回来。”他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
“什么电话这么急?”
“给镇上打的。”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邮电局转接的号码。那边嘟嘟响了好几声,然后咔嗒一声接通了。
“喂,清河镇中学吗?找周明远周老师。”
又等了一阵,电话那头传来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喘,大概是从教室跑过来接的:“喂?”
“明远,我张小龙。”
“小龙?怎么了?怎么打学校来了?”
“没事,就跟你确认一下暑假的事。你那边日子定了没有?学校什么时候放?”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张小龙能听见周明远那边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很响,然后又是安静。
“七月五号考完最后一门,之后就放了。”周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些,大概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小龙,那事——”
“日子我记下了。七月六号,你到时候带着秀兰早点来,小敏说要给你们做红烧排骨和清蒸草鱼。咱们好好聚聚。”张小龙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手还按在话筒上,心跳比刚才查教室时快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稳的。
不像以前,说个谎手指都会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翻开,在日历那一页上“七月六日”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然后把本子合上,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郑秀云正蹲在下一个教室门口检查门槛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打完了?”
“打完了。”
“什么事啊这么急?”
“约了个朋友暑假来家里做客。”张小龙蹲下来跟她一起检查门槛条,手指摸了摸那块松动的木头,“小敏说要多做几个菜。”
“难得啊,你们家终于请客了。”郑秀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谁啊?”
“就是上回跟你提过的,周明远。清河镇中学的,我初中同学。他媳妇沈秀兰跟小敏是好姐妹。”
郑秀云点点头,“那挺好。两口子一块儿来,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