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看谈恋爱的。”
“那让她别抱太大希望,卫国挑的片子八成从头打到尾。”郑秀云笑着说。
两个人骑着车拐进化肥厂家属院的大门。
家属院是几排四层的灰砖楼,楼前晾着一排排衣裳,有工人家属坐在楼道口择菜,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讲到徐良大战昆仑僧,声音沙哑而铿锵。
郑秀云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拎着那刀五花肉上了二楼。
张小龙跟在后面,楼梯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煤气味,混着谁家炖肉的酱油香。
二楼走廊里晾着一件化肥厂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了,胸口印着“长宁县化肥厂”几个红字,已经洗褪了色。
郑秀云掏出钥匙开了门。
她家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角立着一架脚踏风琴,琴盖上搁着几本乐谱,最上面那本翻到《小燕子》那一页,谱子上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窗台上养了一盆文竹,长势喜人,绿莹莹的藤蔓垂下来搭在窗框上。
“进来进来,不用换鞋。”郑秀云把布兜子搁在桌上,拎着肉进了厨房,“你先坐,我把肉炖上。桌上的茶壶里有凉茶,自己倒。”
张小龙在方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然后是菜刀在案板上均匀的剁肉声。
郑秀云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你把窗户开一下,屋里闷。”他站起来推开窗户,楼下的评书声一下子灌进来——单田芳正讲到紧要处,徐良一个鹞子翻身躲过了飞镖。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那个择菜的老太太还在楼道口,手里的韭菜一根一根择得极仔细。
“你尝尝这肉肥不肥。”郑秀云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几块刚焯过水的五花肉冒着热气,“买的时候卖肉的说肥瘦三七开,我看不止。你帮我尝尝。”
张小龙走过去从碗里捏了一块放进嘴里。肉只焯到半熟,还有点韧,但肉皮已经软了,嚼起来满嘴油香。郑秀云站在厨房门口仰着头等他评价。
“还行,不算肥。”他把肉咽下去,“糖色别炒糊了。”
“放心,你以为我是你?”郑秀云笑着退回灶台前。
锅里油热了,她舀了一勺白糖下去,拿铲子不停搅。
白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深棕,最后变成一锅漂亮的焦糖色,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
她把焯好的五花肉倒进去,滋啦一声,肉块在糖色里翻滚,每一面都被染成了琥珀色。
她颠了两下勺——那口铁锅少说也有三四斤重,她颠得毫不费力,手腕一抖,锅里的肉块齐刷刷翻了个面。
张小龙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凉茶杯看着她。
她在灶台前忙活,系着一条白底碎花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跟着她炒菜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后脖颈上,那里有几根碎头发没扎进马尾里,翘起来被光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圈细细的金边。
她揭开锅盖,热气蒸腾上来把她整张脸都罩住了。
她偏过头避开那股热气,鼻尖上又渗出了那点细密的汗珠,跟上午在教室里查讲台抽屉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音乐教室那个念头——这么个小巧玲珑的女人,挂在身上干肯定很舒服。
那个念头今天又冒出来了,比上次更具体。
上次只是她坐在板凳上修琴,脚尖点在地上轻轻晃,膝盖上蹭了一团红印子。
今天她在自家厨房里给他做饭,围裙系在腰上把那截细腰勒得盈盈一握,炒菜的铲子在她手里翻飞如笔,后颈上那圈金色的碎发跟着翻炒的节奏微微颤动。
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里,她偏过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帮我把酱油递过来。
他伸手去够灶台边上的酱油瓶,手指差点碰倒盐罐。
他把酱油递过去,退后一步继续靠在门框上,心里头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这跟在招待所那次不一样。
刘桂兰是陌生人,是周明远的邻居,是一个在他生活之外的女人。
做完了就完了,各走各的,两不相欠。
可郑秀云不是。
她是他的搭档,是孙小敏认识的人。
他不能碰她。碰了,就没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