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昇被他攥着银线扯在身前,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在你幻境里说的,确实是事实。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活一个。所以我现在当然是在争取我自己活着的机会。” “你的话可没有什么可信度,你还说你有大局观,”易初的银线又收紧了一分,黑雾在他指间翻涌着往线身上注入,星昇脖颈处的白雾正在被一点点地压薄,“你说你不会乱杀人。” “我可没有乱杀。”星昇的声音还是稳稳的,即便脖颈处的银线正在勒入皮肤,他说话的节奏也没有被打乱分毫,“那些梦境专员,他们都该死的。” 易初盯着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来,“你和那些梦境专员有仇?” 星昇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说话了,看样子并不想要延续这个话题。 就在易初想要继续追问的当口,星昇的脚下猛然涌出了一大团白雾。 白雾漫过两人之间那段短短的距离,易初感觉到自己的银线上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顺着线身往他指间蔓延过来,他下意识地松了一下手指,银线从他指间滑脱了一截。 黑雾在那一瞬间同时涌了起来,从易初脚下升起来迎了上去。 黑雾像带着腐蚀性的酸液一样舔上白雾的边缘,白雾接触到黑雾的部分迅速变薄、变淡、消解。 可白雾的数量太大了,即便被黑雾吃掉了一层又一层,依然源源不断地从星昇脚下涌出来。 星昇趁着易初松手,往后撤了一步。白雾包裹着他的脖颈,把银线上残留的黑雾残余一点一点地剥离干净。 他抬手理了一下被勒乱的衣领,指尖在脖颈处那道红痕上轻轻碰了碰,退到了几步之外的位置,和易初之间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他偏过头去,看向身后地面上铺满了的碎玻璃。 白雾从他脚边弥漫过去,覆盖上了那一地的碎玻璃。 易初看见碎玻璃的边缘在白雾的包裹下开始重新生长,从那些碎片的裂纹中催生出新的镜面来。 一块巴掌大的碎玻璃在白雾的浸润下朝四周延展着,镜面重新恢复了完整。 更多的碎片在复原,拼合,重新变成一面一面完整的镜子,排列在星昇身后。 但面前的白雾并不放过易初的黑雾,导致他根本没办法绕过面前的白雾去阻止星昇脚边的白雾。 星昇抬手,那些被白雾复原的镜子同时亮起。他手腕一转,一面镜子就从原位上飞了出来,在半空中变形、扭曲,最终在他掌中凝成了一柄锋利的刀刃。 倒是在易初的预料之外,星昇竟然也能利用这些镜子,甚至是复原以及改造。 “我还以为镜乐生走了,可以少提防些这些烦人的镜子呢。”易初抬手,一股黑雾铺上了他身后那些散落在地的碎玻璃,“没想到还有一个烦人的你。” 雾气所过之处,碎玻璃消失殆尽。 “这么防着我啊。”星昇收回阻拦的白雾,握着手里的镜刃,视线落在被黑雾腐蚀后,干干净净的地面。 易初的银线朝着星昇冲过去,没再和他废话。 星昇避开来势汹汹的银线,堪堪让银线擦着他的脸颊滑过去。可银线在半空中忽然变了方向,依旧没躲过的从他耳侧穿了过去。 “嘶——” 穿透的疼痛让他皱起眉,抬手却并未关注自己那只受伤的耳朵,反而直接握住了刚刚从自己耳中穿过的银线。 黑雾从线身上不断渗出来,星昇的耳朵不可避免的被腐蚀出一个狰狞的窟窿。 他的手攥紧了耳边的银线,盯着站在不远处的易初,笑着轻声说:“抓住你了。” 易初侧头盯着星昇的手,黑雾正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掌心,把那只手腐蚀得千疮百孔。 突然感觉到银线的位置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生生把他整个人朝星昇的方向拽了过去,根本来不及反抗。 身体被扯出去的瞬间,易初的视线里只剩下星昇越来越近的脸,还有他手里抬起的镜刃,朝着易初的方向刺过来。 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只能看着自己离刀尖的距离越来越近。 黑雾从他的身侧涌出来,几乎是贴着皮肤扑向裹住了刀身,刃尖在离他喉咙很近的地方开始被黑雾侵蚀,镜面上浮现出裂纹。 星昇手腕一抽把镜刃撤了回去,把濒临碎裂的镜刃撤了回去。 易初趁着他收手的间隙,手腕翻转着从星昇攥紧的掌心里抽出了那根银线,线身拖过被腐蚀得血肉模糊的掌心,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白雾随即涌上来包裹住了那只手,雾气所过之处,被腐蚀的血肉重新生长,恢复成完好的皮肤。 黑雾和白雾在每一次接触时都剧烈地抵消着,空中弥漫着两种力量对冲之后留下的细碎灰烬和微尘。 易初的银线在黑雾之间穿梭着,时而缠住星昇的手腕,时而在半空中转向去拦截从侧面袭来的镜片,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 星昇手里的镜刃被黑雾腐蚀了一次又一次又重新凝结。 两人又交错了一次,银线缠着镜刃在空中绞了一下,两种雾同时崩散又同时重新聚拢,两人各自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星昇盯着在自己脚边残留的那点黑雾,“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位置站反了。” 易初实在是被这个迷宫里满眼的镜子搞怕了,这句话传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从观察四周的镜子。 确认没有新的异动之后,他才收回目光,皱着眉问:“什么位置?” “你的黑雾可以带来毁灭,”星昇说着手腕一翻,白雾在他身侧重新聚拢,新生的刀刃从他掌间悬起来,直直地对准了易初的方向,“可我的白雾却可以带来新生。” 他话音落下,那把刀刃朝易初的喉咙刺过来,易初的黑雾涌上去裹住了刀尖,几枚碎屑贴着易初的颈侧皮肤落了下去。 但星昇的手里白雾却又飞快的凝固,一把崭新的刀刃出现在他手里,直接抵上了易初的喉咙。 星昇仰着刀刃,却没有动手,反而继续着刚才那句话,“明明你的黑雾看起来才像是会成为众矢之的的那一个,可现实却截然相反。” 他歪了一下头,在易初的眉眼间游移着,“你变成了人人都相信的身份,而我却是被他们害怕、提防,甚至是渴望杀死的那一个。可是认真论起来,我们最后都站在这里,想要去的地方,做的事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真是奇怪。”他说,“我很久都没想明白,可以为我解答一下吗?” 刀刃依旧上扬着,迫使得易初只能仰着头。他试着后退了两步,可那把刀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 “能力和身份、立场似乎没有什么关联吧?” 这句话显然没能让星昇满意,刀刃依旧抵着他的喉咙,“是没什么关联,可最近我总是在想,我们是如此相像,为何走的路却是截然不同的呢?” “相像?”易初感觉到星昇的注意力似乎正集中在这个问题上,手上的银线在袖口的遮挡下,从他手上又悄无声息的缠了几圈。 他看着面前的星昇,发现他似乎真的对这个易初都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疑问的问题很是好奇。 “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人吗?”星昇笑着,另一只手摁住了易初那不老实的手,指腹压在他缠满银线的指节上,“作为世界上唯二可以看穿这个世界虚假的魇兽,我们本就是同类。我们一样的迷茫,一样的想要去撕开这层虚假追逐真实。可到头来,我们的路似乎又早早就分叉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本不应该是对立的。” 易初垂下的手用力挣脱着星昇,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突然想到当初自己第一次看见星昇的时候。 他记得自己告诉溯渊的时候,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星昇曾经向他抛来过橄榄枝。 至于第一次遇见时的场景,他没有提过。因为易初自己对这件事的记忆都不深,直到现在,脑海里的记忆才似乎清楚了些。 那时候,伤痕累累的星昇闯入他的梦境。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易初的梦境被几只不知死活的魇兽从外面撕开了一个大洞。 听见震动的易初睡眼惺忪的从他那座偌大的城堡走出来,就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天而降。 那人重重地摔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四肢抽搐着,周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易初抬起头,看见天上还悬着几只魇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上那个垂死的人。 其中一只手里举着一柄剑,剑尖对准了地上那具几乎不再动弹的身体,眼看就要落下来。 易初不喜欢不请自来的外来者,更不喜欢自己的梦境被人当成战场。 在那柄剑落下的瞬间,他抬了抬手,黑雾从指尖涌出去裹住了那柄剑,将剑身腐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剑尖在半空中溃散成粉末,簌簌地落在那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