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年轻郎中忍不住道:“放肆!你一个内侍,凭何质问朝臣?” 李明辉被这句吓得心口一跳。 可他很快又稳住。 怕归怕,他已经被架出来了,现在退一步,锅就全扣他头上。 他隔着屏风行了一礼,语气反倒更低:“奴才不敢质问朝臣。奴才只问账。若三笔账都有凭证,户部拿出来,奴才当场领罪,说自己小人之心,乱看旧册。若没有凭证,那札记问一句可行不可行,怎么就成了乱改旧例?” 这一句把“乱改”两个字顶了回去。 周秉年的脸色沉下来。 他带人跪宫门,是想逼皇帝收回札记。只要把李明辉钉成内侍干政,后面缓缴、灾免、富户补核便不用谈。 可现在,话题从身份被拖回了凭证。 旧账一旦调出来,谁签的,谁压的,谁空批的,都得见光。 他跪得笔直,语气却软了一分,“陛下,臣等绝无隐瞒之心。只是旧册浩繁,需再核旧档,免得御前误听偏言。” 李明辉听到“需再核旧册”,差点当场给自己鼓掌。 改口了。 从“小太监乱改旧例”,改成“旧册要再核”。 这就够了。 楚砚舟等的也正是这一句。 “高泉。” 高泉上前,“奴才在。” “调永州赈粮、南市商税、青州田亩三项旧卷入御前。”楚砚舟看着跪在殿中的户部众人,“周秉年,你领户部当值官吏,在偏殿候核。” 周秉年嘴角绷紧,“臣遵旨。” 其余十七名官吏伏地领命,再无人提收回札记。 李明辉站在屏风后,腿软得很真诚。 他刚才看似稳,实际后背已经湿了一层。若不是隔着屏风,他怕自己那张“我想辞职”的脸会暴露得一干二净。 楚砚舟却没有放过他。 满殿刚安静下来,皇帝的声音便落在每个人耳边。 “传旨。” 李明辉心里一紧。 楚砚舟缓缓道:“李明辉暂署御前秉笔,三日内只核送御前财政折,不许越司越权。” 这也叫暂署? 李明辉差点把“暂署”听成“临时工无限续命”。 他站在屏风后,脑子里嗡了一下,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谢恩,而是想问有没有俸禄补贴。 御前秉笔。 听起来体面,实际是把他的工位从皇帝旁边,正式钉到皇帝旁边。 三日内。 这三个字更危险。现代公司里凡是说“先试三天”的活,最后都能试到项目结束。 高泉轻轻咳了一声。 李明辉这才回过神,赶紧从屏风后出来,跪下谢恩,“奴才谢陛下。奴才一定谨守本分,不越司,不乱言,不多看不该看的折子。” 他说得越快,越像在给自己划逃生线。 户部那群人还跪着,脸色一个比一个复杂。 刚才他们跪宫门,是要把这个小太监从札记里踢出去。结果三笔账问完,人没踢走,反倒让皇帝给他安了个暂署名分。 周秉年低着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起。 楚砚舟只看了他一眼,便让人退下候卷。 等人都走了,明辉还跪在原地,试图用沉默表达自己不适合升职。 楚砚舟批了一行字,才道:“还跪着做什么?” 李明辉抬头,满脸诚恳,“陛下,奴才腿软,顺便反省。” “反省什么?” “反省奴才不该手贱画小鱼。” 楚砚舟看着他,唇边像是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起来,搬去偏殿。” 李明辉刚站起来,膝盖又想跪回去。 偏殿。 连藏书阁都不让回了。 他还想挣扎,“陛下,奴才在藏书阁还有些私物。” 楚砚舟翻过一页折子,“让高泉取。” “有个陶罐。” “取。” “里面有馒头。” “也取。” 李明辉闭嘴了。 连馒头都不放过,这是真要把他连人带粮迁入御书房。 偏殿就在御书房侧后,离御案近得很。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一张小榻,一方书案,笔墨纸砚齐全,墙边还摆了三口木箱。 李明辉看见木箱时,心里已经凉了。 高泉命人打开第一口,里头全是旧折。 第二口,还是旧折。 第三口,旧折堆得比前两口更高,封皮上还有户部的旧签。 李明辉问:“高公公,这些都是?” 高泉道:“三日内须先核的财政折。” 李明辉又问:“三日?” 高泉点头,“陛下说,先试三日。” 李明辉看着那三口箱子,觉得“先试”两个字里藏着整个大楚的恶意。 他又看向书案旁挂着的一块小木牌。 上面写着:三日试核。 很好。 连试用期牌子都有了。 他坐到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桌子比藏书阁那张稳,灯也亮,纸也好,待遇肉眼可见地提高。 但没有一个人提涨俸禄。 这就是最熟悉的味道。 换工位,换title,换责任,就是不换钱。 宫里消息传得比奏折还快。 不到半日,御前多了个暂署秉笔的事便传开了。有人羡慕李明辉一步登到御前,有人说他走了太后的路子,也有人等着看他被户部撕碎。 偏殿门外来来往往的小内侍,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 从前在藏书阁,他是扫灰的。 如今他坐在御书房边上,像一块刚被摆上砧板的肉,四面八方都等着下刀。 李明辉表面很稳。 有人来送茶,他谢恩。 有人来送旧卷,他点头。 有人试探着问户部那三笔账,他立刻装听不懂:“我只是暂署,暂得很,三日后说不定就回去扫地。” 等门一关,他立刻抽出一张纸,郑重写下几个大字。 御前生存三原则。 第一,不主动揽活。 第二,不单独背锅。 第三,不让陛下发现自己还能干更多。 写完,他还在第三条下面重重画了一道。 这条最要命。 前两条靠嘴,第三条靠命。 他刚把纸吹干,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李明辉头也没回,手已经快过脑子,把那张纸往折子底下一塞。 可还是晚了。 一只修长的手从他肩侧伸过来,轻轻抽走那张纸。 楚砚舟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纸上。 李明辉整个人安静得像被封进旧卷里。 他慢慢起身,试图解释:“陛下,这是奴才写给自己看的规矩,主要是提醒自己谨守本分。” 楚砚舟没看第一条,也没问第三条。 他拿起朱笔,笔尖轻轻点在“背锅”二字上。 “你很怕这个?” 李明辉看着那点朱红,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糊弄,可楚砚舟的语气太平,平得不像随口一问。 李明辉只好实话实说:“怕。奴才身份低,话从奴才嘴里出去,若对了,是陛下圣明;若错了,是奴才乱言。户部今日跪一次,明日就能参奴才十次。奴才不怕干活,奴才怕干完活还成了错处。” 楚砚舟的目光从纸上移到他脸上。 李明辉赶紧补一句:“当然,也怕干活。” 这句太真,连高泉都偏过头去。 楚砚舟没有训他。 他把那张纸放回案上,朱笔仍压着“背锅”两个字,“三日内,你只核财政折。凡送御前的札记,皆由朕朱批后发出。” 李明辉听明白了。 皇帝这是把锅先接过去。 他心口那点紧绷松了半寸,可很快又警惕起来。领导给你兜底,通常是为了让你更放心地加班。 果然,楚砚舟下一句便是:“现在开始。” 李明辉的感动当场收了回去。 接下来半日,他把三口木箱里的旧折分成几堆。能交户部补凭的,贴小鱼;可能牵出空批和假灾免的,贴骷髅;涉及旧旨和宗亲减免的,贴皇帝头像。 小纸片不够,他又撕了两张废纸。 画到后面,皇帝头像越来越熟练,直线嘴也越来越冷,看得高泉不敢多评价。 楚砚舟偶尔过来取一封,看完便朱批。速度比昨夜更快,却也更稳。几封原本可能随手批“依议”的折子,被他压下重核。 李明辉一边分,一边痛心。 他又优化了流程。 他真的该死。 入夜后,偏殿灯火还亮着。 三日试核的木牌挂在门边,像在提醒他试用期第一天尚未结束。李明辉撑着下巴,盯着最后一摞折子,眼神已经开始飘。 楚砚舟回御案批奏,偏殿里只剩他和满桌旧纸。 这正是摸鱼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