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银支领,四日前。 退件补证,今日巳时。 催办求见,今日午后。 他把几个日期抄到纸上,排成一行。 楚砚舟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淡了下来。 李明辉道:“陛下,所谓耽误,至少要先看从哪一日开始耽误。若今日退件,粮却七日前就该走,那锅不能从今日开始背。” 高泉也看懂了。 这事不是新规拖慢赈粮。 是前头已经拖了好几日,偏偏今日被退补,便顺手把“急”字压到御前头上。 楚砚舟道:“宣。” 没多久,那户部主事被带进御书房。 来人姓潘,三十余岁,官袍有些乱,脸上满是焦急。刚进殿便叩首,“陛下,永安县灾民等粮,御前退补却拦下拨付文书。若再耽误,百姓何辜?” 这话一出,气势先站住了。 李明辉坐在侧案,心里很清楚。 对方不一定真有胆子硬碰皇帝,但他敢拿百姓说事。只要御前解释得慢一点,就像在和灾民抢时间。 楚砚舟没有立刻发问,只看向李明辉。 潘主事也顺着目光看去。 见到李明辉时,他眼底明显掠过一丝复杂,有轻视,也有不满。 “李秉笔。”潘主事语气压着急,“下官知道御前近来要补证,可赈粮与寻常杂费不同。账可以后补,粮不能晚走。” 李明辉点头,“潘大人说得对。” 潘主事一顿。 他原本准备了好几句反驳,没想到李明辉先认了。 李明辉接着道:“赈粮确实不能晚走。所以我想问三件事。” 潘主事眉心微皱,“请问。” 李明辉拿起那张日期纸,“这不是大案,是懒账! 李明辉盯着那处空白,先松了一口气。 这个反应有些不合时宜。 潘主事已经跪得脸色发白,高泉也去调粮仓原回执,御书房里的气氛沉得像要审大案。 可李明辉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事看着吓人,未必真是贪墨。 真贪粮的人,通常不会留下这么蠢的空白。 这更像三处值房互相等章,等着等着,把活拖成了急事。最后遇上御前退补新规,便顺手把锅往新规上扣。 蠢。 但很常见。 楚砚舟看向他,“你为何松气?” 李明辉一僵。 这也能看出来? 他低头道:“陛下恕罪。奴才只是觉得,若粮数、仓名、拨付日期都对,先别急着按大案查。缺印要命,但也可能是懒账。” 潘主事猛地抬头,“李秉笔慎言!” 李明辉看他一眼,“潘大人放心,懒账也不好听。” 高泉刚好回来,手里捧着粮仓回执原卷和车马银支领册。 楚砚舟示意放到侧案。 李明辉没再多话,把三样东西摆成一行。 左边,拨付日期。 中间,车马银支领。 右边,粮仓回执。 他把纸笔摆好,先圈日期。 “永安县报灾七日前。户部收文六日前。粮仓备粮五日前。车马银支领四日前。余款未清三日前。御前退补今日巳时。” 他又圈粮数,“粮数前后一致,没有少。” 潘主事的脸稍微缓了一点。 下一刻,李明辉圈住车马银。 “车马银领出八十两,已报用五十二两,余款二十八两未清。若车马已经安排,余款该有去处。若车马没安排,粮就还在仓里。潘大人,三日前为什么没人催这个?” 潘主事嘴唇动了动,“仓部说等粮仓经手补印。” 李明辉点点头,在纸上写:仓部等粮仓印。 他又翻回粮仓回执,“粮仓这里为什么不补?” 潘主事艰难道:“粮仓回说,车马未结,不能落经手。” 李明辉又写:粮仓等车马结。 最后,他看向车马银支领册。 “车马这边呢?” 潘主事声音低了些,“车马值房说,须粮仓经手确认后,才好结余款。” 李明辉把。” 潘主事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还想辩,“赈粮事急,底下谨慎也是为免错漏。” “谨慎不是空等。”李明辉接得很快,“若粮仓缺车马结算,就该写明车马未结,限何时结。若车马等粮仓确认,就该派人当日去仓里确认。仓部夹在中间,最该催两边。结果三处都等,最后等到宫门口喊急。” 潘主事被堵得说不出话。 楚砚舟的脸色倒没有刚才那样冷了。 不是不怒。 而是怒意有了落点。 大案有大案的查法,懒账有懒账的治法。若什么都往贪墨上压,反而容易让真正的问题躲进混乱里。 李明辉又补了一句,“陛下,粮未少,是好事。可若不定时限,这种好事下次还会拖成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