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点。 差一点把现代词说出来。 他硬生生改口,“得先在灰多的地方试。户部账册最乱,藏书阁灰最多,都是一个道理。” 高泉:“……” 这个转得很硬。 楚砚舟看着他,没说话。 李明辉低头喝茶,试图把这段糊弄过去。 楚砚舟却把那三条可改项轻轻敲了敲,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你从前管过很多人?” 你到底管过谁? 李明辉后背那点凉意,顺着脊梁一路爬上来。 楚砚舟问得太随意。 随意到像只是闲谈。 可李明辉知道,这人越是这样,越不好糊弄。 管过很多人? 他前世当然管过。 审计项目组,临时小组,年末清账时还管过十几个熬夜填表的同事。谁该补凭证,谁该对银行流水,谁负责催业务部门签字,他闭着眼都能排。 差一点,他就要脱口而出“以前带过项目”。 幸好理智还在。 李明辉握着茶盏,停了半息,抬头时表情已经很无辜。 “陛下,奴才从前在藏书阁,管过很多灰。” 高泉低头,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楚砚舟看他,“灰?” “是。”李明辉一本正经,“灰也分轻重缓急。案头的灰每日扫,书脊的灰三日扫,架顶积灰半月一清。若不分,今日扫东边,明日漏西边,最后哪儿都脏。” 楚砚舟没接话。 李明辉心里发虚,却只能继续编。 “藏书阁旧册多,杂役少。老监年纪大,小福子手脚快但粗,若不先说清哪排先搬,哪册不能晒,哪处漏雨要避,半日就乱了。” 这倒不全是假。 藏书阁确实有这些事。 只不过从这些事里练出意见板筛选和分级改版,就有点牵强。 楚砚舟显然也听出来了。 他看了李明辉片刻,“朕问的是人。” 李明辉低头,“奴才身份低,管不了人。最多提醒他们别把旧册摔了。” “可你方才筛意见时,不像提醒。” 李明辉心口一紧。 楚砚舟继续道:“你知道哪些怨气要划掉,哪些抱怨要留下。也知道新规不能一下推开,要先试两日。藏书阁教的?” 李明辉沉默了。 再装傻就过了。 但不能说真话。 他脑子转得飞快,最后把茶盏轻轻放下。 “陛下,奴才在藏书阁时,虽然不管人,但常看人。” 楚砚舟目光微动。 李明辉缓声道:“底下人怕什么,奴才知道。怕多跑,怕白干,怕上头一句话改来改去,最后错全算在自己头上。御前新规若只管陛下和奴才省事,底下早晚会怨。怨久了,就会拿规矩做样子,私底下照旧糊弄。” 这些话是真心的。 也是他前世今生都见过的。 “所以要让他们写具体事。”李明辉看向那叠意见纸,“只骂人没用,得把难处落到哪一步。能改的改,不能改的告诉他们为什么不能。否则全靠情绪吵,吵到最后还是没人办事。” 御书房安静下来。 高泉脸上的笑也收了些。 这话听着不像藏书阁小太监会说,却又每一句都踩在这几日的事上。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没有追问他到底从哪里学来。 过了片刻,他道:“把这句写进改版分级表。” 李明辉愣了一下,“哪句?” “抱怨必须写具体事。” 李明辉心里悬着的那口气,缓慢落回去。 不追了? 至少现在不追了。 他立刻拿起笔,像抓住一根救命绳。 “这句好。必须写在这姓只剩一半? 李明辉看见那半个姓时,手指差点把袖口抠出一个洞。 那一行被虫蛀得不像名册,倒像一张被命运啃过的绩效表。姓名前半截没了,原籍没了,入宫年月也被残洞咬得七零八落,只剩纸边一点墨痕,像个姓氏的半边。 偏偏就是这半边,让他后背发紧。 宫籍缺页的事,绕了这么大一圈,竟然又回来了。 高泉用银镊压着纸角,连呼吸都放轻了,“陛下,这页损得厉害,若强行翻动,怕是要碎。” 楚砚舟没有立刻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旧纸轻响。方才还在整理改版表的小内侍,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往这边飘。 李明辉站在侧案边,努力让自己像一根无辜的柱子。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乱动,更不能主动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