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发现自己可能根本不用白等。 楚砚舟起身走过来,拿起那张分类纸看了一遍。 “写入御书房值守补充。” 李明辉闭了闭眼。 果然。 但这次他没反抗。 因为这条真能救人命。 至少能救一殿人的睡觉时间。 他提笔整理成短规,写得很快。 御书房候命分三类:在岗、待传、可退。 在岗者留原处,待传者归值房候召,可退者即刻退值,不得以“或有传唤”为由空耗。 写到最后,他又加一句:凡急务打断休沐,须先核其是否确属在岗或待传所需。 高泉看着纸,低声道:“这下清楚多了。” 几个小内侍没敢出声,但脸上的神色已经藏不住。 这不是赏钱,不是点心。 这是一条告诉他们“你可以走”的规矩。 李明辉把分类纸贴到御书房内侧小板上,特意贴得不显眼。 “先内用。”他警告道,“谁敢拿出去胡说,说御书房以后都能早退,我体统先说哪条? 李明辉听见“体统”两个字,手里的笔直接停在半空。 他就知道。 候命分类一贴,最先不舒服的未必是干活的人,反而是管规矩的人。 体统这东西,在宫里是万能筐。 不好说原因的,往里装。 不想改习惯的,也往里装。 他看向高泉,“高公公,司礼监这位老内侍,管哪一块?” 高泉低声道:“姓魏,宫里老人了。御前传奏、仪仗候立、内侍进退规矩,他都熟。” 李明辉点点头。 熟就好。 熟的人能说清。 怕的是只会端架子的人。 楚砚舟坐在御案后,神色平静,“让他进来。” 魏内侍进殿后,规矩做得无可挑剔。行礼、垂首、站位,每一步都像尺量出来。 李明辉看得头皮发麻。 这种人最难。 因为他真的懂规矩,不是单纯找茬。 魏内侍行完礼,目光在那张候命分类纸上一落,很快收回。 “陛下,李公公心思细,替御前减冗,奴才不敢说不好。只是御前近侍进退,自有祖宗章程。若人人听见可退便退,传唤时不见人影,失了御前气象,外头看着也不像话。” 李明辉没有立刻顶。 他知道这时候硬说“效率比体统重要”,只会把人推到对面。 他把笔放下,很认真地问:“魏公公所说体统,具体是哪几处?” 魏内侍微微皱眉,“御前体统,自然是……” 李明辉等着。 魏内侍停了停,“内侍候立,不可擅离。传奏入内,不可迟误。陛下有召,不可无人应声。各处递折,不可门前空荡。” 李明辉点头,把纸拉过来,写成四行。 “候立。” “传奏。” “应召。” “门前有人。” 魏内侍看他这样记,眉头皱得更深,“李公公,体统不是账目,不能都拆成几行。” 李明辉抬头,语气很稳,“不拆清楚,奴才怕改错。” 魏内侍显然不太满意。 他在宫里多年,最烦年轻人拿几张纸改老规矩。御前清静、候立肃然,这些不是一时方便能换的。 楚砚舟这时开口,“按实说。” 三个字落下,魏内侍那点端着的架子,立刻压了回去。 他低头,“奴才遵旨。” 李明辉心里给楚砚舟记了一笔好评。 皇帝不用多说,只要把会议拉回正题。 他接着问:“魏公公,哪些是必须守的礼制?比如陛下传召时,几息之内需有人应?” 魏内侍答得很快,“御案外需有近侍守听,传召不可过三声无人应。” “这条保留。”李明辉在左边写下:必守。 他又问:“传奏折子入内,是否必须所有递折内侍都站在御书房门外等?” 魏内侍顿了顿,“不必所有。” “需要几人?” “按旧例,门前至少留两名听传,一名掌事,一名候补。其余可在廊下或值房。” 李明辉立刻在右边写:可省候命,多余递折人不必滞留。 魏内侍看见“可省”两个字,嘴角抿了抿。 李明辉像没看见,继续问:“若折子未到,只因可能会到,先让内侍候半个时辰,这属于礼制吗?” 魏内侍沉默片刻,“不属礼制。” “属于习惯?” 魏内侍不太情愿,“多年怕误事,确有此习惯。” 李明辉把它写到右栏:未见实件,不得空候。 高泉站在一旁看着,眼神越来越亮。 这两栏一分,事情就变了。 司礼监说体统,李明辉不反驳体统,只让他说清哪些是真体统,哪些只是旧习惯。 真体统保。 旧习惯改。 魏内侍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没那么好看。 可楚砚舟坐在御案后,他又不能把“旧习惯”硬说成祖宗礼制。 李明辉问到第四条,“门前有人,是指外头看见御前有人值守,还是指所有人都必须站满?” 魏内侍道:“自然不是站满。御前忌嘈杂。” “那便保留门前定岗。”李明辉写道,“御书房门外固定两人,在岗;其余按事由待传或可退。” 魏内侍低声道:“若临时传话,两人不够。” 高泉接过话,“近侍在内,值房待传者一叫即到。若事前写明谁待传,反倒比一群人堵门清楚。” 魏内侍看了高泉一眼,没反驳。 李明辉趁势把两栏推到他面前。 左栏:必守礼制。 御案外近侍守听。 陛下传召三声内应。 御书房门前固定两名候立。 朱点急件传奏不得延误。 右栏:可省候命。 折子未到不得预候。 墨圈件不得堵门催问。 同一事由不得多人重候。 待传者归值房,不必门前站满。 魏内侍看了很久。 他挑不出大错。 因为李明辉没动真正的御前礼制。 他动的是那些披着体统皮的干等。 李明辉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魏公公,奴才不是要轻慢御前。恰恰是怕人多乱站,真有急召时反而找不着该找的人。” 魏内侍哼了一声,“李公公嘴巧。” 李明辉立刻低头,“奴才嘴笨,所以都写纸上。” 高泉低头忍笑。 楚砚舟拿起那两栏纸,看完后道:“照此试行。司礼监可留一人旁看三日,若有失仪,记明何处。” 魏内侍一怔。 旁看三日。 这话给了司礼监面子,也把他们框住了。 不能空喊坏体统。 要写明何处失仪。 魏内侍只得躬身,“奴才遵旨。” 李明辉松了口气。 这场小会没有吵起来,已经算赢。 魏内侍临走前,又看了李明辉一眼,“李公公,御前清省是好事,但清省过头,下面人心会散。” 李明辉点头,“所以才分在岗、待传、可退。该在的人必须在,不该耗的人别耗。” 魏内侍没再说什么。 他带人退下后,偏殿里几名小内侍明显松了口气。 李明辉看向他们,“听见没有?门前两人固定,别想借可退全跑。” 小内侍们连忙应是。 楚砚舟把两栏纸递给高泉,“誊清,贴内板旁。” 高泉应下。 李明辉正准备趁着收案前喝口茶,外头又有人来报。 “陛下,户部送来改版急务分级表,说是照青点试行后重誊了一版,请御前过目。” 李明辉心里有点意外。 户部这次竟然主动改版? 他接过那卷纸,展开看了几行,眉头慢慢松开。 朱点、青点、墨圈、空白,急由和误时后果也列得比前版清楚。 看来山楂丸那次教训有点用。 可他看到最底下,手忽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