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一级或退补。”李明辉说,“写不出急由的急,多半是想借急字催人。” 楚砚舟坐在一旁听着,仍旧没有打断。 李明辉写原来规矩,也能救人 李明辉听见那句“终于不用猜圣意”,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一时没接上话。 小内侍还跪在公示牌前,额头快贴到地上,肩膀绷得很紧。那不是做戏,也不是讨赏,是压了很久的害怕忽然有了出口。 御书房里外安静下来。 连高泉都没有立刻呵斥他失仪。 李明辉看着那小内侍,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写防打扰清单,最初只是为了自己的补休。 他立急务分级,是为了不被折子追到御花园。 他堵户部拆件,是为了不让一只羊被剪成三份,逼他回去加班。 可这些规矩落到底下人身上,竟然也成了活路。 不用猜圣意。 这几个字太重了。 在宫里当差,最怕的不是活多,是不知道错在哪里。主子一句没说清,底下人猜错一步,轻则挨骂,重则丢命。 李明辉前世怕背锅,到了这里更怕背锅。 他知道那种悬着的感觉。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为了躲锅修出来的流程,能让别人也少背一点。 楚砚舟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他看着李明辉,似乎也在等他怎么处理。 李明辉很快把情绪压下去。 不能煽情。 一煽情就容易变成“李公公爱护众人”的大帽子,下一步就是全御书房的问题都来找他。 他咳了一声,走到小内侍面前。 “起来。” 小内侍没敢动,“奴才……” “让你起来,不是让你谢恩谢到下值。”李明辉语气恢复平常,“今日值守错送事项登记了吗?” 小内侍一愣,抬头时眼眶还红着。 “登、登记了一半。” “那就去登完。”李明辉指了指公示牌,“照新表,把错送事项写清。哪件缺急由,哪件误时后果不明,哪件级别写高了,都列出来。以后按表改,不按眼泪改。” 小内侍怔怔看着他。 高泉低声道:“还不谢过李公公?” 小内侍赶紧叩头,“奴才这就去。” “别叩了。”李明辉皱眉,“再叩下去,今日错送登记又要拖到晚间。” 小内侍连忙爬起来,抹了把眼角,转身跑向值守案。 御书房里几个内侍也跟着动起来。 原本只是贴出去的值守分层,很快被他们拿去对照今日错送折子。哪一份封皮写了急却无急由,哪一份本该青点却被送到一级托盘,哪一份只是催办常件,全都按表登记。 李明辉走过去看了一眼。 字迹有些乱,但方向对了。 他没有亲自替他们改,只在旁边提醒:“错送原因不要写‘奴才疏忽’这种空话。写清具体缺什么。比如无误时后果、急由不明、同源拆件。以后才知道怎么退。” 小内侍们连忙点头。 楚砚舟站在侧案边,难得没有催他去批折。 若换平日,这个时辰他大概已经坐回御案,开始问午后青点汇总。 今日他只是看着李明辉在值守案边来回走,听他把一群小内侍教得不再缩手缩脚。 高泉在旁低声道:“陛下,李公公这是把御书房底下也理顺了。” 楚砚舟目光落在李明辉身上,“他原本只想护自己的补休。” 高泉笑了笑,“可规矩一清,旁人也跟着活。” 楚砚舟没有说话。 这就是李明辉最特别的地方。 他嘴上永远说不干、不背锅、不主动卷,可每次真遇到漏洞,他补的不是一块遮羞布,而是一整扇能挡风的门。 他以为自己只是躲风。 可门立起来,后面的人都能少吹一点。 晚间汇总很快送到御案前。 李明辉本来只想快速看一眼,却发现今日错送折子比昨日少了近半。 这不是靠骂出来的。 是因为底下人终于知道该退什么、该收什么、该报什么。 青点夹也清爽许多。户部那件拆分急务被合并后,右值房没再作妖,只补了一份正式急由。其他值房见御前真按同源合并,也没敢继续玩文字花样。 更难得的是,下值时辰提前了一刻。 李明辉看着沙漏,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提前一刻。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比御赐新茶还香。 他立刻把晚间汇总递给楚砚舟,“陛下,今日御书房按新规运行,错送较昨日少近半,青点件未误时,下值提前一刻。” 楚砚舟接过看了一遍,“所以?” 李明辉等的就是这句。 他立刻从袖中取出补休登记册,翻到今日那一页。 “所以,今日补休虽有太后口谕、户部拆件、值守分层等特殊事项,但均未形成有效加班,且反向减少晚间耗时。奴才申请将被打断部分补回。” 高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李公公不愧是李公公。 刚才还被小内侍谢得差点愣住,转头就能精准申请补休余额。 楚砚舟看着登记册,“你方才不是说未形成有效加班?” 李明辉早有准备,“未形成有效加班,不代表没有精神损耗。尤其太后口谕考核,属于高压问询。” 高泉低头忍笑。 楚砚舟道:“母后问一句,也算高压?” “问的是陛下是否学会闲。”李明辉一本正经,“奴才作为临时评定人,需承担答错风险。” “答错有何风险?” “若夸太过,陛下后续不学了;若贬太狠,太后娘娘后续加码。两边都不好。” 楚砚舟被他说得停了片刻,竟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