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也准点用膳?” “非一级急务不能拿饭点催?” “疑项挂账那条好,以后缺凭证的旧账不能往咱们匣子里混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新鲜劲。 李明辉坐在案前,听见外头的声音,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轻松。 规则落在纸上时不一定立刻改变所有人。 但至少有人看见:月末不是非得靠饿、靠熬、靠谁倒霉谁兜底。 楚砚舟把食盒钥匙重新收好。 李明辉看见了,还是忍不住道:“陛下,钥匙其实可以放御书房公匣。” 楚砚舟看他一眼,“你会让小顺子说钥匙找不到。” 李明辉:“……” 他有这么不可信吗? 高泉低咳一声,像是在提醒他答案很明显。 李明辉只好低头整理四条副本。 没多久,户部值房的回话就送到了。 来的是个年轻书吏,神色比前几日轻快许多。他双手递上回执,先说责任链已贴,疑项表已另夹,四条也会照规试行。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耳朵有些红。 “另,值房诸吏斗胆问一句。” 李明辉抬头,心里忽然有种不祥又好笑的预感。 书吏咽了咽口水,声音压低,却很清楚。 “若御前准点用膳,户部能否也准点歇半刻?” 能不能歇半刻? 李明辉手里的回执差点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户部书吏问得很小心,像是怕这句话刚出口,就被人扣上一顶偷懒的大帽子。 若御前准点用膳,户部能否也准点歇半刻? 小顺子站在一旁,眼神都亮了一下,又赶紧低头装没听见。 这种话,放在从前,底下人连想都不敢想。 月末值房灯火通宵,书吏伏案抄得手腕发麻,错一个数就被骂半日。能喝口冷茶都算走运,更别提准点歇半刻。 李明辉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太懂了。 一旦他直接替户部书吏说“该歇”,堂上立刻能把问题变成御前干预户部内务,甚至变成李明辉收买人心。 福利不是不能争。 但在这种地方,争福利必须先把它写成不耽误差事的流程。 他把回执放到案上,问那年轻书吏:“你们说歇半刻,歇在什么时候?” 书吏一怔,忙道:“午后用饭之后,沙漏半刻。不是全值房一起散了,是想着能不能轮着缓一缓手。” 李明辉点头。 会说“轮着”,说明不是一时起哄。 “谁值守?” 书吏立刻答:“急务格前留两人,堂上签押处留一人,收折门口留一人。其余人分两拨。” 李明辉看了他一眼。 准备得还挺充分。 他没有笑,只继续问:“半刻里若有一级急务送到,谁接?谁登记?谁送堂上?” 书吏这回卡了一下。 “这……应当由急务格值守两人先接。” “应当不行。”李明辉拿起笔,“写名字,写轮值。你们若要歇半刻,就先列一张影响环节表。” 书吏愣住,“影响环节表?” 李明辉把空纸往他面前一推。 “月末封账不是一句忙就能压人,也不是一句累就能歇人。你们列清楚,午间半刻会影响哪些事。收折、拆分、誊写、复核、补证、签押、送御前,哪一环停,哪一环不断,谁值守,误了怎么办。” 书吏听着听着,脸上的紧张反而少了些。 他大概怕的是被骂“不知轻重”,没想到李明辉没有骂他,只是让他把话写清。 楚砚舟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点了点案沿。 “照他说的列。” 书吏连忙跪下,“奴才回去即刻传话。” 李明辉又补了一句:“还有,不能写‘诸吏疲累’这类空话。疲累不是不能提,但要对应错漏。比如午后誊写错数增多,补抄次数增加,补证退回频繁。拿数据说话。” 书吏眼睛亮得更明显了。 他磕了头,捧着纸退下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小顺子等人一走,终于忍不住道:“李公公,您这是准了?” “我准什么?”李明辉翻开旁边的封账夹册,“我只是让他们把影响写出来。若真会耽误封账,那就不能乱歇;若不耽误,还能少错,谁不让歇,谁就得写理由。” 小顺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听明白了。 李公公从来不跟人空吵。 能不能歇,不看嗓门,看表。 半个时辰后,户部值房的影响环节表送了回来。 这回不是厚册,不是含糊小折,而是薄薄三张纸,字写得格外端正。 李明辉接过时,第一眼先看格式。 上面分了四栏。 午间半刻涉及事项。 是否必须连续办理。 可否错峰。 值守人及应急处置。 李明辉眉头微动。 户部底下书吏不笨。 他们只是从前没人允许他们把苦写成问题。 第一行是收折。 午间照常收,门口留一人,急务直接入急务格,非急务贴时辰待分。 第二行是拆分。 一级急务不断,当日必核可推后一刻,格式誊写可顺延。 第三行是誊写。 午后第一刻错漏最多,若先歇半刻,再誊写,昨日试行错漏少二十一处。 李明辉看到这里,笔尖停住。 “二十一处?” 高泉接过旁边的错漏记录核对,很快道:“昨日午后退回重抄四十六处,今日同段二十五处。数对得上。” 小顺子轻轻吸了口气。 少二十一处,不是小数。 后面还有补证、签押、送御前。 真正不能断的只有急务收折和堂上签押两处,其余都能错峰。 最关键的一栏写得很清楚:歇半刻不减少总工时,只调整誊写与复核顺序。午后先复核急务,半刻后集中誊写,错漏减少。 李明辉看完,把表推到楚砚舟面前。 “陛下,户部这回没空喊。” 楚砚舟接过,目光扫过“错漏减少二十一处”时,停了片刻。 “他们自己列的?” “是。”李明辉道,“能看出来底下书吏确实做过事。午间半刻如果按轮值,不会断急务,反而减少誊写错漏。” 楚砚舟看向高泉,“昨日封账进度可有延误?” 高泉答:“未延误。今晨七封核定辰时过半已毕,户部午前回执比昨日还早一刻。” 这就够了。 李明辉没有替户部多说一句“他们很辛苦”。 辛苦在宫里不稀奇。 稀奇的是辛苦之后,还能把活做对。 楚砚舟提笔,在影响环节表末尾批下:“准试行三日。急务值守不断,错峰送折照旧。” 小顺子立刻去取朱印。 李明辉补了一句:“再加一条,歇半刻不得挪成夜间补熬。若白日准歇,夜里又把人叫回来补,等于没歇。”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眼里带了点很淡的笑意。 “写。” 李明辉低头写下:歇半刻为错峰调序,不得以此为由另行夜补。 写完,他自己心里都舒坦了些。 这话不是替谁撒娇。 这是堵住管理层常见操作。 白天让你歇十分钟,晚上让你补一个时辰,最后还说已经照顾你了。 门都没有。 朱批送回户部后,御书房外侧很快传来一阵压低的动静。 不是吵,是惊讶。 户部书吏们听说御前准试行,第一反应不是欢呼,而是赶紧重排轮值表。 高泉傍晚去收回执时,带回来一叠新表。 小顺子翻了两页,忍不住道:“李公公,他们今日送来的表格,比前几日工整好多。” 李明辉看过去。 确实工整。 字距均匀,栏线清楚,该写影响的地方不再含糊,该写值守人的地方也没有空着。 人一旦知道写清楚能保护自己,就会比谁都愿意把表填好。 李明辉心里有点感慨。 前世财务最怕两种人。 一种是把活丢给你还不留痕的。 一种是把你熬到半死还说大家都这样过来的。 如今在大楚,他居然靠一张影响环节表,给户部书吏争出了半刻喘气的时间。 这感觉很奇怪。 像他本来只是想给自己搭个遮雨棚,搭着搭着,旁边也有人挤进来避了雨。 楚砚舟看着新表,淡声道:“表整了,心也稳了。” 李明辉嘴硬:“只是试行,陛下别夸早了。户部堂上未必都乐意。” 这话刚说完,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一名值房官吏递来小折,封皮写得端正,里面的怨气却几乎透纸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