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刚落下一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高泉走进来时,脸色有些微妙。 他先看了楚砚舟一眼,又看了李明辉一眼,像是有话不太好说。 楚砚舟抬眼,“何事?” 高泉躬身道:“陛下,慈宁宫来人。” 李明辉心里当场一咯噔。 太后这时候来人,绝不会只是送点心。 果然,高泉继续道:“太后娘娘传话,说请陛下慎查周怀谨。” 楚砚舟握笔的手停住。 李明辉也抬起头。 御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变得不一样了。 高泉低着头,把后半句话说完。 “太后娘娘说,前尚书周怀谨的夫人,是哀家母族远亲。” 太后的远亲牌打得刚好 李明辉的心,直接咯噔一下。 他手里的笔还悬在疑项单上,墨珠在笔尖晃了晃,差点滴到“周怀谨”三个字旁边。 前尚书夫人,是太后母族远亲。 这句话听着不重,可落在这时候,就像有人往刚烧开的锅里扣了一只盖子。 御书房里没人先开口。 高泉还低着头,等着楚砚舟示下。小顺子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李明辉脑子里已经飞快转了好几圈。 太后若要保周怀谨,那这案子就麻烦了。 倒不是说楚砚舟一定会退。以这位卷王皇帝的脾气,该查还是会查,可前朝后宫一旦扯上“母族远亲”,外头那些人立刻就能借题发挥。 查得重了,说皇帝不孝,连太后远亲都不顾。 查得轻了,说太后包庇,周怀谨背后有慈宁宫撑腰。 更要命的是,案子还没落锤,证据链正在往人、钱、章三处扣。这个时候但凡有人把太后拖下水,后面每一份文书都会变得烫手。 李明辉越想越头疼。 他只是想查个仓税试核,怎么查着查着查到太后亲戚圈了? 这工伤范围是不是太离谱了点? 楚砚舟把朱笔放下,面上看不出波澜。 他问高泉:“慈宁宫来的是谁?” 高泉忙道:“回陛下,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秦嬷嬷,只带了这一句话,说请陛下知晓。” “只说知晓?” “是。” 李明辉听到这里,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话有点意思。 若真是求情,不该只说“慎查”和“远亲”。至少会补一句周家多年清名,或请陛下顾念旧臣体面。 可慈宁宫没有。 楚砚舟显然也听出了这一层。 他起身,道:“朕去慈宁宫。” 李明辉下意识抬头。 这就去?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疑项单先停在这里,不许往后扩。” 李明辉立刻把笔搁下,答得比谁都快:“臣遵旨。” 停工这种旨意,他接得没有半点负担。 楚砚舟走出御书房时,衣摆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高泉跟在后头,小顺子也被留在门内,不敢乱动。 殿门合上后,李明辉盯着御案上的那堆文书,心里仍旧不踏实。 周怀谨这张网太大了。 一旦有太后这层关系,底下人未必敢明着拦,但一定敢暗地里拖。到时候今天缺一本册,明天少一份印,后天某个经办人忽然病了,案子就能被他们磨成一团烂泥。 他伸手把疑项单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线索。 身份链、仓储链、利益链。 每一条都指向周怀谨旧网,可每一条都还差最后落锤。 李明辉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小顺子小声问:“李公公,您担心太后娘娘真要保人?” “担心。”李明辉很诚实,“更担心有人拿太后娘娘当盾牌。” 小顺子怔了一下。 李明辉用指尖点了点周怀谨夫人那几个字。 “太后若开口说情,案子难查。太后若什么都不说,外头也能编,说陛下顾忌慈宁宫,不敢往下查。最难防的不是明着拦,是有人借她老人家的名义给自己挡刀。” 小顺子听明白了,脸色也不太好。 这就像账册里最烦人的“口头批示”。 明明没落字,却人人都说是上头的意思。 慈宁宫里,楚砚舟进门时,沈太后正坐在榻边翻茶单。 她没有摆出等皇帝请安的架势,连茶盏都没让人立刻端上,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来了?” 楚砚舟行礼:“母后。” 沈太后把茶单合上,语气很平:“哀家知道你为何来。” 楚砚舟没有绕弯:“周怀谨夫人是母后母族远亲?” “远得不能再远。”沈太后道,“论起来,是哀家母族一支出了五服的旁亲。早年婚丧年节能递个帖子,真说情分,也就是面上好看。” 楚砚舟看着她,没有接话。 沈太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这性子,果然是把所有坏处都先想了一遍。” 楚砚舟道:“案中已有周怀谨私印、门生、年礼多处重叠。” “所以哀家才让人传话。” 沈太后端起茶,却没喝,只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 她,说哀家包庇。” 楚砚舟眼神微动。 沈太后继续道:“周怀谨若清白,查了还他清白。周怀谨若不清白,哀家这点绕了几道弯的亲戚,犯不着替他担雷。” 秦嬷嬷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早知道太后会这么说。 楚砚舟问:“母后不插手?” “哀家已经插手了。” 沈太后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把路堵得严丝合缝。 “哀家先把关系摆出来,就是告诉你,也告诉外头所有想看风向的人。慈宁宫没有暗话,没有人情条子,没有谁能借哀家的名头去压刑部、户部、吏部。” 她抬眼看向楚砚舟。 “若有人说奉哀家之意求缓查、轻查、改查,你只管拿今日这句话去堵他的嘴。” 楚砚舟沉默片刻,拱手道:“儿臣明白。” 沈太后看着他,忽然又道:“李明辉呢?是不是吓着了?” 楚砚舟顿了一下。 太后笑意深了些:“他那性子,一听远亲二字,八成已经在心里把退路、锅口和加班风险算了三遍。” 楚砚舟眼底的冷意淡了一点。 “他在御书房等着。” “让他放心。”沈太后慢悠悠道,“哀家宫斗半辈子,还不至于给一个旧臣家眷当挡箭牌。” 这话说得轻,却带着一种从容的狠。 慈宁宫不挡案子。 慈宁宫先亮关系,反而让所有想借太后名义的人无处下嘴。 楚砚舟回到御书房时,李明辉正低头对着疑项单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站起来,速度快得像上班摸鱼被领导抓包。 “陛下。” 楚砚舟坐回御案后,没有卖关子。 “太后说,她提这层关系,是怕朕查到一半才知道,反被人拿来做文章,说她包庇。” 李明辉眨了眨眼。 楚砚舟继续道:“太后还说,慈宁宫没有暗话,没有人情条子。若有人借她名义求缓查、轻查、改查,只管拿今日这句话堵回去。” 御书房里的气氛松了一截。 小顺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李明辉心里那块石头,啪嗒一声落地。 不愧是退休宫斗冠军。 别人打远亲牌,是想给自己人开路。太后打远亲牌,是提前把路封死。 这哪是求情? 这是主动避嫌,还顺手把别人借她名头作妖的嘴给缝上了。 李明辉立刻提笔,在疑项单旁边加了一行。 太后主动避嫌,此路不通。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四个小字:不得借名。 楚砚舟看着那行字,问:“放心了?” 李明辉很谨慎:“放心了一半。” 楚砚舟抬眼。 李明辉把疑项单翻回周怀谨门生网络那一页。 “太后这条路堵死了,周怀谨那边就只能靠门生、旧吏和钱袋子撑。臣建议继续核他的门生网络,尤其是还在任的。” 楚砚舟道:“查。” 李明辉立刻把吏部送来的周门故吏名册摊开。 这份名册比之前的关系表更细,从周怀谨任户部尚书期间收用过的书吏、举荐过的仓官,到曾在其门下听差的低阶官员,全都列了出来。 李明辉先按现任、致仕、调离、死亡分了四类。 致仕的暂压。 调离京畿的挂疑。 已死亡的做注。 还在任的,全部单列。 小顺子在旁边磨墨,看得眼睛都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