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热闹。 街边有卖热粥的摊子,白气一阵阵往上冒。隔壁是包子铺,蒸笼刚揭开,热气卷着面香扑出来。再往前,一个老汉挑着草编玩意,草蚂蚱插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李明辉看得有点出神。 这些东西在宫里不是没有替代品。 御膳房能做更精致的点心,内务府能送更贵的玩物,太后赏的食盒更是用料讲究。 可宫外这些东西带着另一种味道。 热的,吵的,接地气的。 像他前世上班路上经过的早餐摊。 他那时候总是赶时间,边走边啃包子,手机里还弹着客户催资料的消息。现在想起来,那些急急忙忙的早晨居然也显得亲切。 楚砚舟坐在对面,看着他一直盯着窗外。 “想下去?” 李明辉立刻放下车帘:“不想。” 说完,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李明辉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 只要他不尴尬,尴尬就追不上他。 高泉骑马跟在车旁,显然也听见了,却十分懂事地没出声。 楚砚舟看了眼车帘外的包子摊,没说什么,只吩咐随行侍卫:“买一笼包子。” 李明辉立刻道:“不用,刚出宫就吃路边摊,不合适。” 楚砚舟问:“哪里不合适?” “我们不是要赶路吗?” “买包子不耽误。” “万一不干净呢?” “你刚才看了很久。” 李明辉闭嘴了。 这个人怎么连这种细节都记。 侍卫很快买回一笼包子,还顺带买了两碗热豆浆,用干净食盒装着送进车里。 包子不大,皮白而软,里面是猪肉葱馅。刚揭开盖子,香味就把李明辉那点矜持冲得七零八落。 他拿起一个,先吹了吹,咬下一口。 热汁烫得他差点皱脸,但下一刻,肉香和葱香就充满口腔。 好吃。 真的好吃。 他眼睛都亮了一点。 楚砚舟看着他的表情,也拿了一个,却没急着吃。 李明辉咽下去后,小声道:“公子,这包子比御膳房的好吃。” 高泉在外面听见,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若传回御膳房,掌膳太监怕是要连夜研究民间包子为何战胜宫廷点心。 楚砚舟问:“为何?” 李明辉想了想:“御膳房的包子太规矩。皮多厚、馅多少、褶子几道,都像写进了章程。这种不一样。” 他看着手里的包子,又咬了一口。 “它有锅气。” 楚砚舟没听过这个词,却能大概懂。 李明辉吃东西时很专注。 在宫里,他吃饭总带着一点防备。怕楚砚舟临时问账,怕太后突然送题,怕高泉端来新的折子。 此刻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街边刚买的包子,他整个人松了不少。 连肩膀都没那么绷着。 楚砚舟看了一会儿,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味道确实算不上精致。 但热。 也鲜。 和宫里的东西很不一样。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外头的人间烟火便漏进来一点。 李明辉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观察街边商铺。 粮铺、布庄、药铺、车马行。 他看到车马行时,职业病立刻冒头:“那家车马行挂的车价偏高。” 楚砚舟抬眼。 李明辉赶紧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不说了。 休沐心态,休沐心态。 虽然他们是在出差路上,但他今天才出宫,应该享受一下短暂的新鲜感。 楚砚舟没有追问车马行,只把豆浆递给他。 “慢些。” 李明辉接过来,指尖碰到碗壁,暖意一路传到手心。 他低声道:“多谢公子。” 这称呼从他嘴里出来,还有点生硬。 楚砚舟却似乎很受用。 马车出了内城,街道渐渐宽了些,人声却仍旧不断。李明辉吃完两个包子,终于舍得把车帘放下,靠回车壁。 他本以为自己会紧张一整路。 可这一笼包子下肚,竟然把那点出宫的不安压下去不少。 外面的世界确实有风险。 但也有热包子。 这让他对出差的怨气稍微减少了半成。 不能再多了。 楚砚舟看他心情松动,声音也放轻了些。 “宫外与你想的一样吗?” 李明辉怔了怔。 他差点脱口而出,不一样,我以前那个宫外有高楼、有地铁、有外卖、有加班到凌晨的写字楼。 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回去。 “差不多。”他低头捧着豆浆,“热闹些。” 楚砚舟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停顿。 “你在宫里待久了。” “是啊。”李明辉笑了笑,“久到看见包子摊都像看见稀罕物。” 这话听着像自嘲,楚砚舟却听出一点别的东西。 李明辉有时候不像从宫里长大的人。 他怕宫规,却不敬畏宫规;他懂账册,却总说出一些大楚账房不会说的话;他看街市的眼神,也不像久困宫中差点被一个包子问出底 李明辉手里的包子差点掉进豆浆碗里。 热气还扑在脸上,他整个人却像被冷水兜头浇了一下,后背一下绷紧。 以前? 宫外? 也喜欢吃这种街边包子吗? 这问题听着轻,像随口闲聊,可落在李明辉耳朵里,比户部三年烂账一起砸下来还吓人。 他能说什么? 说喜欢? 可原身以前在宫外到底吃没吃过包子,他根本不知道。 说不喜欢? 万一原身就是个天天蹲街边买包子的,那也很容易露馅。 更不能说他以前上班路上最常买的是楼下两块五一个的肉包,配一杯豆浆,边走边看客户催命消息。 这话一出口,楚砚舟不用查账,直接查他魂籍。 李明辉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强撑着没露太多。他低头吹了吹包子,假装是被烫着了,慢吞吞咬了一口。 肉馅很香。 可他现在尝不出滋味。 楚砚舟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催。 越不催越吓人。 李明辉把那口包子咽下去,才含糊道:“记不太清了,入宫太久。”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稳。 不承认,不否认,不细说。 万能职场话术。 问就是时间太久,资料缺失,无法复核。 楚砚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李明辉捧着豆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包子烫到后认真喝豆浆的人。 车厢里一时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楚砚舟没有继续问,只淡淡道:“记不清了,还能吃得这么高兴。” 李明辉立刻接话:“正因为记不清,才显得新鲜。公子,这叫式早食体验。” 高泉在车外听见这句,差点没忍住笑。 楚砚舟看他一眼,眼底的探究没有完全散去,却也没有再逼近。 李明辉心里松了半口气。 半口。 另外半口还悬着。 他发现楚砚舟最近越来越敏锐了。 以前只盯账。 现在连他看包子的眼神都要盯。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 他必须把话题拉回正事,越快越好。 李明辉放下豆浆,摸出随身带着的路线图,往小几上一铺。 纸张一展开,刚好压住食盒边角,也顺便压住他那点慌。 “公子,咱们今日到底走哪条路?” 楚砚舟低头看图。 李明辉不给他回到包子话题的机会,指尖顺着京城南门外的官道往下划。 “若是走官道,到京郊驿站应当不算远。再往南有两条路,一条靠近运河,车马好走,但人多;另一条绕山道,安静些,可路况未必稳。臣先说清楚,若走山道颠得太厉害,臣的字写歪了不能算臣失职。” 楚砚舟听着他一口一个“臣”,提醒道:“在外称我公子。” “是,公子。”李明辉改得很快,“那公子准备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