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当上新管事的?”李明辉问。 何管事不敢再看楚砚舟,只盯着地面:“小人原本在南安城里替商铺管账。后来有人找上小人,说盐场缺一个临时管事,只要照吩咐办,每月给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李明辉听笑了。 不是高兴,是被气的。 老孙头那样的盐工,一个月被扣几百钱,家里买盐都舍不得。这个新管事只要来封场烧账,每月就拿五十两。 上面的钱流得真顺。 底下的命却连账册里一个整字都不配有。 楚砚舟问:“谁找的你?” 何管事道:“京城来的中间人。小人只知他姓周。” 周。 这个姓一出来,书吏抬头看了李明辉一眼。 前户部尚书周怀谨。 周门。 门生网。 现在又多了一个姓周的中间人。 李明辉没有立刻把话说死:“全名?” “不知。”何管事急忙道,“他每次见我都在茶楼雅间,身边有人守着。我只听旁人叫他周先生。” “哪家茶楼?” “南安城里的望潮楼。” “见过几次?” “三次。盐场门口的不请自来 李明辉没有立刻回话。 他先看那人的衣服,又看他的手。 锦衣中年人的袖口很干净,指甲也修得整齐,像个常在酒楼茶馆里谈买卖的人。 可他的食指和拇指边缘,有细细的白痕。 那不是粉,也不是灰。 是盐渍。 李明辉心里有了数。 这人不是只坐在铺子里算银子的盐商。 他碰过盐,而且碰得不少。 楚砚舟神色淡淡:“你是何人?” 锦衣中年人笑意不减:“在下陈茂才,南安盐商会会长。听闻京城贵客到访南安,特来拜会。” 会长。 李明辉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忍不住吐槽。 古代地方商会这东西,听起来体面,实际常常是本地利益抱团的壳子。盐商会会长站在盐场门口等他们,绝不是路过。 陈茂才看了一眼盐场大门,又把目光落回楚砚舟身上。 “南安盐场近来整修,底下人不懂规矩,若有怠慢之处,还望贵客海涵。” 李明辉笑了笑:“陈会长消息很快。” 陈茂才像是听不出刺,仍旧温和:“南安地方不大,盐场又是城里最要紧的产业。几位贵客一来,陈某自然该尽地主之谊。” 他说话极客气,每一句都挑不出错。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来得有目的。 楚砚舟没有接他的“地主之谊”,只道:“盐场官营,何时轮到盐商会替它说话?” 陈茂才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很快,他又低头拱手:“贵客说得是,是陈某失言。只是南安百姓多靠盐业吃饭,盐场有事,商户难免挂心。” 李明辉在旁边听着,心里又给他记了一笔。 会打圆场。 不冒进。 还会把自己放在“百姓生计”这边。 这人比何管事难缠多了。 陈茂才转向李明辉,笑道:“这位想必是贵府账房先生?方才听人说,先生在盐场问账极细,陈某佩服。” 李明辉眨了眨眼。 消息不只是快。 还快到离谱。 他们在盐场里刚问了什么,陈茂才在外头就已经听说了。 这说明盐场里还有他的人。 楚砚舟也察觉到了,目光冷了几分。 李明辉却笑得比对方还和气:“陈会长过奖。做账房的,别的不会,就会问两句账。问得细了些,也是怕东家亏银子。” 陈茂才看了楚砚舟一眼:“贵东家气度不凡,想来不是寻常商客。” 李明辉心里一紧。 这人是在试身份。 他正要接话,楚砚舟已经淡声道:“你来,只为拜会?” 陈茂才识趣地收回试探:“自然还有一事。陈某在城中望潮楼备了薄宴,想替几位接风。南安地方虽小,海味与盐焗菜倒还拿得出手。几位奔波劳累,不如赏脸小坐。” 望潮楼。 李明辉眼神动了一下。 何管事供出来,姓周的中间人就是在望潮楼见他。 陈茂才偏偏也把宴设在望潮楼。 这到底是巧,还是故意? 楚砚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改日。” 陈茂才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笑着拱手:“那陈某便候贵客方便。若几位在南安有用得上陈某的地方,只管吩咐。” 他说完,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