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写。” “盖印吗?” “盖。” 李明辉心里顿时踏实了一点。 人在外地查案,最怕老板口头画饼。能写能盖印,那就是正经凭证。 楚砚舟看他那副终于活过来的表情,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复正色。 “赴宴何时?” 高泉在门外回道:“陈茂才留话,若贵客方便,今晚酉时,望潮楼。” 李明辉看了看天色。 时间不多。 他把流程图又抄了一份简图,只留下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真图收进楚砚舟的贴身文匣,简图放进袖中,方便随时对话。 楚砚舟起身,走到他身边。 “今晚你跟朕去。” 李明辉点头:“当然。陈茂才多半会试探账目,臣不去,您容易被他绕进商话里。” 楚砚舟垂眸看他:“朕有一个条件。” 李明辉抬头,心里本能一紧。 皇帝提条件,通常都不是什么轻松事。 “什么条件?” 楚砚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低而稳。 “你坐朕旁边,不许离开朕三步之内。” 赴宴不吃饭,吃证据 楚砚舟那句“不许离开朕三步之内”落下后,李明辉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算了一下望潮楼雅间的桌子有多大。 三步。 按皇帝的步子算,差不多能把他锁在半张桌旁边。 他抬头看了楚砚舟一眼,认真道:“公子,若对方席间敬酒,臣能不能往旁边躲半步?” 楚砚舟垂眸:“为何要躲?” “臣酒量不太行。”李明辉很坦白,“而且臣怕他们往酒里加东西。倒不是说一定会下毒,万一加点让人说胡话的东西,臣这张嘴容易把休沐补贴都说出去。” 高泉在旁边低头整理佩刀,嘴角差点压不住。 楚砚舟淡声道:“你的酒,朕替你挡。” 李明辉心里一顿。 这话听着很像霸道老板替下属挡酒,放在前世饭局上能让他感动三秒。但问题是,替他挡酒的人是皇帝。 这要是被陈茂才看出来,那酒席还没开,身份就先露一半。 他赶紧道:“公子不必太明显。臣是账房,少喝酒也合理。您要是替臣挡得太顺手,陈茂才会起疑。” 楚砚舟看他:“那你如何说?” 李明辉想了想:“就说我算账伤了胃,喝酒手抖,容易把账记错。” 楚砚舟看着他,半晌道:“你倒是会替自己找病。” “职场生存技能。”李明辉说完,又意识到这个说法不太古代,立刻补了一句,“臣的意思是,出门在外,保命要紧。” 酉时前,两人换了衣裳。 楚砚舟仍是富商东家的打扮,衣料不显山露水,却压不住那股冷清贵气。李明辉则穿得规矩些,袖中藏着一份简化证据图,腰间挂着小账袋,看上去真像个随时能从别人账里抠出三文钱的账房先生。 望潮楼在南安城东,临河而建。 楼下灯火早早亮起,门口停了不少车马。掌柜一见他们进门,立刻迎上来,笑得比烛火还亮。 “楚东家,李先生,陈会长已在三楼候着了。” 李明辉脚步微微一顿。 他们还没报姓,对方已经叫出了“楚东家”和“李先生”。 望潮楼果然不是普通酒楼。 楚砚舟神色不变,抬脚上楼。 三楼雅间门一开,热气和酒香扑面而来。 陈茂才站在主位旁,满脸笑意地拱手:“楚东家,李先生,可算把二位盼来了。” 屋内不止他一人。 左侧坐着三个商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衣着体面,面前摆着酒盏。右侧还有两名作陪的本地乡绅模样人物,见楚砚舟进来,全都起身见礼。 李明辉一扫,心里先记人数。 陈茂才没有单独设宴,而是拉了南安城里几位有头有脸的商人作陪。 这是排场,也是压力。 若楚砚舟和李明辉只是普通京中商客,面对这么一桌本地人,多少要被压住气势。若他们身份不寻常,这些人又能帮陈茂才观察反应。 陈茂才引楚砚舟入上座。 楚砚舟没有推让,直接坐了。 李明辉按规矩坐在他右侧稍后的位置,刚好在三步以内。他落座时,目光扫过桌面,发现酒菜铺得极盛。 一桌主菜,两桌辅席。 海味、盐焗鸡、炙鱼、蒸蟹、羊肉、时蔬,一眼看过去足有二十多道。旁边还另摆着甜汤和果子,像是怕贵客觉得南安寒酸。 李明辉心里却只冒出一句话。 排场越大,账越脏。 陈茂才亲自端起酒壶,先给楚砚舟斟酒。 酒杯是银杯。 细口,杯壁薄,杯底刻着云纹,放在灯下微微泛光。 轮到李明辉时,陈茂才手一转,旁边小厮递上来的却是普通瓷杯。 李明辉看见了,面上半点没动,只笑着欠了欠身:“陈会长客气。” 心里已经记了一笔。 给楚砚舟用银杯,给他用瓷杯。 这不是礼节疏忽,而是身份判断。 陈茂才认为楚砚舟是真正的贵客,值得试毒、值得防范;他这个账房只是随行人,重要,但没重要到同等规格。 这很好。 说明陈茂才还没完全摸清他们。 酒过第一巡,陈茂才笑着道:“楚东家远道而来,南安招待不周,还望莫怪。南安地方小,靠盐吃饭,诸位都是盐业里讨生活的人,今日也算给二位接风。” 左手边一个留短须的商人立刻接话:“是啊,京城贵客难得到南安。楚东家若有看得上的生意,咱们也好尽些地主之谊。” 李明辉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吃,只在碗边拨了拨。 那短须商人说话时,眼睛先看陈茂才,再看楚砚舟。 旁边两人也是一样。 他们不是临场闲聊,而是提前对过话,知道什么时候该捧,什么时候该试。 楚砚舟端着银杯,只沾了沾唇:“楚某只是路过。” 陈茂才笑意不减:“路过南安,却亲自去盐场看了看,楚东家这路过,倒比旁人细心。”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点。 试探来了。 李明辉低头喝茶,心里给陈茂才鼓了个不情愿的掌。 会问。 看似闲谈,实则把盐场摆到桌面上,想看楚砚舟怎么解释。 楚砚舟放下酒杯:“商人到一地,看当地最重的生意,有何不妥?” 陈茂才轻轻一笑:“自然不妥。只是盐业规矩多,外来客看不懂,容易误会。” “误会什么?” 楚砚舟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茂才抬手示意上菜,借这个动作缓了一下:“比如盐场整修,外头便有人传闲话,说是封场避人。可盐池修缮、仓房盘点,本就是常事。” 李明辉差点被茶呛住。 盐池修缮。 仓房盘点。 这几个字从陈茂才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有人当着审计的面补假发票。 他放下茶盏,笑得很客气:“陈会长对盐场事务很熟?” 陈茂才看向他:“南安盐商,哪有不熟盐场的?李先生也是做账的人,应当明白,货从哪里来,账就要从哪里看。” “明白。”李明辉点头,“所以货若少了,账也会少。货若多了,账却少了,那就有意思了。” 短须商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陈茂才脸上的笑也淡了半分。 楚砚舟侧眸看了李明辉一眼。 李明辉端起瓷杯,乖巧得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陈茂才很快笑道:“李先生说话有趣。做账的,果然都爱较真。” “养家糊口,不较真不行。”李明辉叹了口气,“账错一笔,东家少不得扣钱。” 楚砚舟听到“扣钱”,眼底动了动。 陈茂才没有再接这茬,转而劝菜。 李明辉仍旧没怎么动筷。 他不是不饿。 他是忙。 席间众人每一次交换眼色,每一句话前后的停顿,他都在记。 右侧那个姓吴的绸缎商,明明说自己与盐业无关,却在谈到石湾渡时下意识看了陈茂才一眼。 左手边的短须商人端杯时袖口滑起,露出一角木牌边。 李明辉原本只扫一眼,下一刻心里就绷紧了。 那木牌的颜色、边角磨损、刻字方式,都像盐场工牌。 不对。 商人身上怎么会有盐工工牌? 他没有立刻看第二眼,只把筷子掉到桌下。 “失礼。” 李明辉弯腰去捡,手却在桌下轻轻扯了一下楚砚舟的袖口。 楚砚舟没有低头,仍旧听陈茂才说话。 李明辉起身时,用极轻的动作把茶盏往左边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