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槐安镇的街声渐渐近了。商贩叫卖、车轮碾地、布匹搬运的声音混在一起,看上去仍是普通商镇的热闹。 可李明辉知道,这热闹下面已经埋了雷。 楚砚舟将样布收进暗格,语气恢复平稳。 “先落脚。明日按你原计划,查商税。” 李明辉点头:“臣会先看镇上商铺数量,再找税报账。方家染坊产能虚不虚,通济商号有没有借它做流水,账上一定会露痕迹。” 他说到这里,心里的社畜本能又冒出来。 “陛下,臣提前说好,查商税可以,但如果查着查着又冒出军需线索……” 楚砚舟接过他的话:“不用你查军需。” 李明辉刚松气,就听楚砚舟补了一句:“查商税的时候,如果不小心碰到军需的线索,不用回避,告诉朕就好。” 槐安镇的商税账比盐税还乱 李明辉听见“不用回避”四个字,心里那点刚落地的安全感又被拎了起来。 这话听着体贴。 细品全是工作量。 他抬头看楚砚舟,试图做最后确认:“陛下,告诉您可以,但臣不做延伸调查。” 楚砚舟淡淡道:“嗯。” 李明辉这才抱紧账匣下了车。 槐安镇比他想象中还热闹。 主街两侧全是铺子,布行、茶铺、粮店、染料铺挨得很近。路上牛车来来往往,布卷堆在车上,伙计扛着货进出,叫价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这地方确实适合做商税文章。 流水多,铺户杂,货物流动频繁。只要有人把账做厚一点,再混进几笔假交易,普通税吏根本分不清哪笔是真生意,哪笔是纸上生意。 楚砚舟和李明辉仍旧用京城布商的身份。 高泉带人分散在附近,装作随从和伙计。明面上只有楚砚舟这个东家和李明辉这个账房进铺子看行情。 。 章上四个字:方德正记。 他差点被气笑。 “你们缴税凭证怎么盖的是私人印章?” 茶铺掌柜解释得理直气壮:“方掌柜代报,他盖章,说明已经收了我们的税银。” “官府回执呢?” “在方掌柜那里。” “你们自己不留?” 掌柜理所当然:“留了也看不懂。” 李明辉把税单放下,深吸一口气。 不能生气。 生气会增加心率。 这不是税务管理,这是一镇商户集体把脖子交给一个民间代办人。 都是同一个。账目乱不要紧,乱得一致就很要紧。” 他们继续往前走。 李明辉又进了两家铺子。 一家木料行,一家杂货铺。 答案毫无意外。 账不全,税不清,方掌柜代报。 等从杂货铺出来,李明辉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忽然有点想笑。 楚砚舟问:“笑什么?” 李明辉低声道:“臣只是觉得,方掌柜挺忙。” 楚砚舟看着他。 李明辉掰着手指算:“开染坊,做布商,给通济供货,还兼职全镇税务代理。照这个架势,槐安镇的商税、布货、染料和退税,都能在他手里走一圈。” 他说完,忍不住补了一句:“这哪里是方掌柜,这是镇上的一条龙服务。” 高泉刚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脚步差点顿住。 李明辉越说越觉得荒唐。 “陛下,若青州商税返项真有问题,方德正很可能就是槐安这边的关键节点。他既掌握商户税报,又能制造布匹流水,还和通济商号有关。这样的人不查,账本都不会答应。” 楚砚舟道:“下一步查他?” “先不急着正面查。”李明辉立刻恢复谨慎,“他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镇上商户都依赖他,甚至怕他。我们若直接问太多,消息很快会传到他耳朵里。” 楚砚舟看向主街尽头:“你想怎么做?” “先把样本收齐。”李明辉道,“今日走访十家铺子,记录各家是否有流水账、税报账、官府回执、代办印章。明日再找两家不靠主街的小铺子对比,看方德正的覆盖范围有多大。” 他说完,又补一句:“同时要找他代报税的收费方式。若他只收跑腿钱,是小问题;若他掌握退税返项,就是大问题。” 楚砚舟点头。 李明辉把今日看到的税单和约单一一摘录,越写越精神。 这就是他熟悉的领域。 乱账、代办、返项、虚报。 不管外头披着多少商会、染坊、通济商号的壳,核心仍旧是钱从哪里来、经谁手、最后到哪里去。 只要在商税范围内,他就能查。 不用碰军需,真好。 他们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不早。 李明辉刚坐下,就把账匣打开,开始整理槐安镇商铺税务异常表。 楚砚舟坐在对面,看他一行行写下铺名、账册情况、代报人、税单印章。 “你今日查得很顺。” 李明辉头也不抬:“因为这回是臣的本职。” 说完,他又警觉地补上一句:“仅限商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