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后院是家眷住处,不便过去。”其中一人上前一步。 “我没打算进去。”李明辉脚步自然地停在花墙旁,“走错了路而已。” 他装作酒意上头,抬手扶住墙面。 花墙上开着几处镂空花窗,从缝隙往里只能看见一段青石路。路的尽头还有一道院门,门侧挂着一盏灯,地上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 两进之外果然还有院落。 方宅至少三进,比高泉在外探到的更深。 小厮赶上来,赔笑道:“李先生,这边风凉,小的扶您回席。” 李明辉没有坚持,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两步,花墙后传来一声低咳。 咳声很轻,像有人强行忍着,只咳了半截便压回去。紧接着,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这几页重新抄。” 另一人似乎回了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随后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李明辉脚步未停,手心却微微收紧。 位置确定了。 老张多半被关在方掌柜想攀的关系比布匹值钱 李明辉夹菜的手停了半拍,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鱼肉放进碗里。 这句话问得突然,却不算意外。 方德正连着设了两次宴,先摸他们的商号规模,又试探李明辉是不是官面上的人。眼看那些话都没套出结果,终于把真正想问的摆上了桌。 只是他想攀的关系,显然比两千匹布值钱得多。 李明辉没急着回答,反而端起醒酒茶喝了一口。余光里,楚砚舟仍靠坐在桌边,指尖搭着酒杯,神色看不出变化。 若不是李明辉太熟悉他,几乎也察觉不到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审视。 “方兄做本地生意,怎么想攀京城户部的关系?” 李明辉笑着反问,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生意人的好奇,“莫非槐安的布,要卖进京城官仓?” 方德正哈哈一笑,抬手摆了摆。 “李先生说笑了。方某这点家业,哪里够得上官仓?不过生意做到一定份上,总要多认几条路。二位从京城来,又做这么大的布匹买卖,方某想着,你们兴许与户部打过交道。” 他说得轻松,拇指却始终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李明辉心里明白,对方真正想问的不是他们认不认识普通小吏,而是能不能替他搭上一条足以遮风挡雨的线。 “打交道自然有。”李明辉没有把话说死,“货物进京要验票,铺子经营要报税,哪家商号能彻底绕开户部?可要说什么深交,我们东家最烦与官面上的人往来。” 楚砚舟配合地皱起眉,淡声道:“那些人规矩多,办事慢。” 方德正立刻笑道:“楚东家说得是。不过规矩再多,总有人能通融。京城那么大,户部的官爷也不可能个个不近人情。” “方掌柜看来深有体会。”楚砚舟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淡,却让方德正的笑容短暂地顿了一下。 李明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楚砚舟的鞋尖,提醒他别把皇帝审臣子的气势露得太明显。 楚砚舟垂眸看向酒杯,到底没再追问。 方德正给自己添了半杯酒,像是在斟酌该透露多少。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最近朝廷查账查得紧,南边好几个州府都不太安稳。我们做生意的听见风声,难免要未雨绸缪。” 李明辉眼神微动。 南边好几个州府。 他们离开南安尚没有多久,驻军封锁盐仓码头的消息理应还没大范围传开。就算青州府得到了风声,也不该这么快传到一个镇上商人的耳朵里。 除非方德正与那条消息的来源,本就连在一起。 “查账?”李明辉故作惊讶,“京城又要清查地方税册了?” “朝廷的事,方某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方德正夹了一筷子菜,却没有送入口中,“只是听说南安那边出了大事,连府衙都被围了。商号、盐仓、码头,一个都没落下。” 高泉站在楚砚舟身后,眼神沉了沉。 这已经不是普通风声。 方德正知道查封范围,也知道府衙出了事。他背后递消息的人,至少能接触到南安官场的急报。 李明辉心里警铃大作,脸上的笑意反而更自然。 “南安离槐安可不近。方兄的消息,比我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布商还灵通。” 方德正夹菜的动作顿住,随即笑着解释:“商会里人多,谁家的车队没跑过南边?今日听一句,明日听一句,消息便拼出来了。真假如何,方某也不敢保证。” 这番话勉强说得过去。 可若真是车夫和商队带来的闲谈,绝不可能这么快,更不会准确到盐仓、码头和府衙。 李明辉没有拆穿,只顺着话往下说:“听说南安是盐税的事,跟青州的商税应该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 方德正回答得太快,几乎是李明辉话音刚落,他便摆了摆手。 他的手腕带动酒杯晃了一下,杯中酒液险些洒出。 下一刻,方德正像是意识到反应过了头,放缓语气补了一句:“盐税归盐税,商税归商税,中间隔着州府和税关,怎么会混到一起?” 话说得很明白。 可他的食指落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敲完后,他立刻收拢手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明辉低头挑鱼刺,把这个动作牢牢记下。 紧张时敲杯,且固定是三下。 这类下意识的小动作,比嘴里的话可靠。以后再问到关键处,只要这三下出现,他们就知道方德正又在撒谎。 楚砚舟显然也看见了。 两人目光在桌上短暂相接,谁都没有点破。 “那倒也是。”李明辉笑道,“我还以为方兄担心南安的事牵连过来。可槐安商税规整,税务又都由方兄帮忙料理,想必就算户部来查,也挑不出什么错。” 这句话听着像恭维,实际每个字都在往方德正心口上压。 方德正握杯的手紧了紧。 “槐安的铺户都是守规矩的人,方某只是替他们跑跑腿。真有京城大人来查,该交账交账,该问话问话,自然不会有事。” 他说完,又看向楚砚舟。 “不过朝廷办案,最怕下面的人为了交差,把小事说成大事。楚东家若真认识户部的人,还请替方某引见一二。无需多大的官,只要消息灵通,能提前递句话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