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看着他:“今日都不写。” 李明辉张了张嘴,最后接受了这个强制压缩要求。 “行,只写案件事实、责任链与处置建议。” 他把原本准备单列的长效改进方案抽出来,放到一边。报告的厚度少了,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层层损耗表的数据已经核定,案件事实不需重写。他只把四个环节的证据嵌入正文,说明两万石赈灾粮如何在中转仓、石湾渡、青州官仓和村镇分发中逐步减少。 写到责任链时,他没有让基层小吏承担全部罪责。 钱有望负责批示与分赃,吴广泰控制水路,赵文贵伪造文书,通济商号负责转运、销售与归集银款。仓管、粮贩及发粮小吏各自参与其中,按经手数量与所得金额分别列明。 最后才是孙福。 他的名字没有被塞进“相关人员”一栏,而是单独列在证人及受害者部分。 李明辉把修正附页与原签收单并排装订,确保翻开报告的人新消息是京城来的密折 李明辉揭下粥碗上的纸条,看了两遍,才把它放到一旁。 楚砚舟的字他已经认得很熟了。落笔干净,收锋利落,哪怕只是催他吃饭,也写得像一道不容讨价还价的旨意。 他拿起勺子,发现粥的温度刚好。 高泉显然算准了他醒来的时辰,粥里放了切碎的青菜和瘦肉,旁边的小菜也清淡。李明辉昨夜只喝了几口汤,此刻确实饿了,却仍忍不住朝桌角那只密折匣看了一眼。 匣子不大,封口处压着京城递来的火漆。 纸条上写的是“新消息”,能被楚砚舟单独留下,显然不会只是问候。 李明辉喝了两口粥,又看一眼。 高泉站在门边,忍着笑提醒:“李大人,陛下说了,粥见底之前,密折匣不能开。” “我只是确认它还在。” “奴才一直守着,跑不了。” 李明辉低头继续吃。 昨夜那份专项审计报告还摆在桌面,封皮上的朱批已经干透。孙福的姓名修正附页被装订在证据卷中,从此再有人翻查赈灾粮案,先看到的不会是那个死去五年的郑德全,而是孙福。 这件事做完,他心里压着的那块东西并没有完全放下,却总算不再堵得难受。 半碗粥吃完,李明辉的速度快了一些。 高泉看得明白,等碗底露出来,立即上前撤走碗碟,又把密折匣端到他面前。 “陛下正在前厅见青州按察使。这份折子是今早刚送到的,陛下已经看过,让您醒后自行拆阅。” 李明辉验过火漆,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封密折,另附两张短笺。折子封面盖着刑部与户部两枚印,送出日期在数日前,走的是御前加急渠道。 他翻开第一页,睡意彻底散了。 京城通济商号总号,已经被查封。 刑部与户部按楚砚舟此前的密旨同时动手,先封前后门,再控制账房与库房。总号内所有账册、银票底档、往来信函均已装箱扣押,未给任何人转移的机会。 总号掌柜在查封前一夜离京,随身带着两千两银票与三封未送出的书信。刑部的人沿城门登记追查,在京郊四十里外将其截获,如今已押回刑部大牢,分开审讯。 李明辉看到这里,缓慢吐出一口气。 总号掌柜的逃跑并不意外。 从南安到槐安,再到青州,通济商号各处分号接连出事。京城总号若一点反应也没有,才显得反常。好在楚砚舟的密旨比青州消息快一步,刑部没有公开传召,而是直接封号拿人。 掌柜只要活着,很多事情便有得查。 他继续往下看。 蜡丸名单上的十二名代理人,已有八人被当地官员就地控制。相关商号、货栈与私宅同时查封,地方账册均由专人看守,副本正分批送往京城。 剩下四人中,两人在查封前离开原籍,一人借探亲之名失踪,还有一人在当地官府上门时翻墙逃走。 刑部已向沿途州府发下海捕文书,同时派人核查四人的家眷、田产与常用货路。 李明辉拿出随身的小册,将十二人名字逐一核对。 八人控制,四人追捕。 这比他预计的结果好。 蜡丸名单从陈茂才袖中搜出来时,他最担心的是京中走漏消息。十二地相隔甚远,只要其中一处提前惊动,通济商号便可能顺着商路传信,让整张代理网同时潜逃。 如今八处落网,说明密旨的保密至少在收网前没有出大问题。 高泉见他神情稍松,问道:“京城办得可还妥当?” “第一步很妥当。” 李明辉没有把话说满:“人抓住只是开始。账册是否完整,查封前有没有抽页,总号掌柜带出去的信写给谁,都要另核。” 他说着翻到最后一页。 前面的回报都很简洁,唯独最后另起了一行,像是密折送出前临时添上的。 “查封通济商号时,在其密室中发现一本总账,记录通济商号过去十年的全部往来。总账正在送往御前的路上。” 李明辉的目光定住了。 十年总账。 通济商号遍布各地,平日使用的分号账、货栈账和往来密账都只记录一段生意。南安能查出盐路,槐安能查出商税,青州能查出赈灾粮,可各案之间究竟如何调度,钱最终送给了谁,仍缺一份能纵览全局的东西。 这本总账很可能就是那块缺失的拼图。 密室专门藏匿,又记录十年往来,说明总号一直有人在做完整核算。分账可以烧,总账却不能轻易毁,因为幕后之人自己也要知道银子从哪里来、分给了谁。 李明辉下意识摸向笔。 他脑中已经列出数项核查方向:南安盐款、京郊仓银、青州商税与赈灾粮变卖所得,全部可以拿现有证据反查总账。只要其中几笔对上,通济商号背后的关系网便很难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