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逐张翻看。 记录不只包括停靠地点,还有车队每日更换的顺序、侍卫守夜人数,以及哪辆车在夜间被重点看守。 对方显然想知道证物放在哪里。 “你见过从我们车队离开的轻骑吗?” 孙姓男子摇头:“小人不敢跟得太近。有时路上车多,便会跟丢一阵。只要夜里找到你们住的客栈就行。” 这意味着副本分路一事可能尚未暴露。 李明辉略微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总账与陈茂才接连被劫,对方如今又雇人记录行程。目的绝不可能只是确认他们何时回京。 他回到车内,取出随身笔记,将青州城外茶摊、京城长兴茶楼和十两银子分别记下。 随后,他在末尾写出判断。 “青州城外雇人跟踪,说明有人在我们离开青州后就开始布置。” 楚砚舟坐在对面,看着他落笔:“目标是什么?” “最轻是掌握行程,向京里报信。” 李明辉抬头:“往重了想,可能是为了在回京路上动手。” 陈茂才的押送队伍已经遇袭,他们手中的案卷价值更高。若幕后之人得知现有证据没有随着总账一起丢失,很可能再次安排劫夺。 楚砚舟眸色沉了几分:“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车队前后警戒加倍。夜间不得住驿站,只选能够包下整座后院的客栈。” “证物箱不再固定放在一辆车上,每次出发前临时调整。” 李明辉补充道:“调整时只留四名经手人,彼此交叉核验。今晚再检查一遍火漆暗记。” 楚砚舟点头准了。 孙姓男子暂时不能放。 若直接让他去长兴茶楼交信,或许能顺藤摸瓜抓住接头人,可眼下他们远离京城,无法安排足够人手。贸然行事,反而可能惊动对方。 楚砚舟让侍卫把人看管起来,与车夫分开押送。 “到京之前,不许他们交谈。” 孙姓男子听见只是看管,没要他的命,连忙叩头谢恩。 侍卫把人带走后,李明辉重新拿起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纸很普通,纸面粗糙,边缘也裁得不齐。这样的纸在沿途小镇随处可以买到,想靠纸张查出处并不容易。 他对着光看了一遍,没有水印。 正准备收进证物袋时,李明辉发现信纸背面靠近下角的位置,沾着一片极淡的墨色。 像是这张纸曾压在另一份刚写完的文书下面,被未干的印记透了过来。 他把信翻到背面,移到车窗旁细看。 那片墨印只剩下一半,隐约呈现出外圆内方的形状,旁边还有一道像水波般的弯纹。 李明辉盯着看了片刻,从行囊里翻出通济商号的旧票据。 两张纸叠在一起,残缺的线条正好与票据下方的商号暗记重合。 楚砚舟看见他的动作:“认出来了?” 李明辉把信纸转过去,指尖落在那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墨痕上。 “通济商号的标记。” 通济商号的标记阴魂不散 看到那个标记,李明辉已经生不出多少意外。 他甚至觉得,这一路若有什么麻烦与通济商号无关,才是真正值得怀疑的事。 “阴魂不散。” 李明辉低声说了一句,将信纸和旧票据交给书吏,让他按照证物流程分别封存。 楚砚舟问:“总号已经查封,他们还能调动这么多人?” “总号被查封,只是京城那块牌匾被摘了。” 李明辉靠回车壁,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通济商号经营多年,各州代理人、货栈掌柜和替他们跑腿办事的人,不可能一天之内全停下来。” 这张网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在某一家商号。 通济商号只是中间那只装银子的口袋。真正让它运转的,是各处官员、商人、船户和地方代理人。 总号被封,命令未必还能顺利下达,可各地的人不会因此消失。 尤其是尚未抓到的代理人。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更清楚一旦案卷顺利送进京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为了活命,这些人什么都可能做。 李明辉打开装蜡丸名单的匣子。 原件已经封存,手里这份是他亲自抄录的副本。名单上共有十二名州府代理人,其中八人已经被控制,剩下四人仍在追捕。 他按活动范围逐一查看。 第一个长期往来西南,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很远。第二个负责北地药材,最近一次出现是在安平府。 第三个人名叫沈崇礼。 表面身份是行脚商人,经营茶叶和布匹,实际上负责替通济商号在青州、云州与京畿之间传递消息。 李明辉用笔在这个名字下画了一道。 “就是他。” 楚砚舟接过名单:“依据?” “这四个人里,只有沈崇礼的活动范围覆盖我们整段归程。他熟悉沿途茶楼与商路,也有能力临时雇佣跑腿人。” 李明辉又翻出此前查到的代理人资料。 沈崇礼没有固定商铺,常年跟着不同商队往来。此人极少直接经手银钱,做的多是传递书信、安排人手和替各地分号打通消息。 这也解释了为何长兴茶楼会成为接头点。 “他不一定亲自露面。” 李明辉道:“青州城外雇人的年轻男子,可能只是他手下的人。就算长兴茶楼的接头人被抓,也未必见过沈崇礼本人。” 楚砚舟将名单放在案几上:“至少能确定该往哪里查。” 他当即写下一道加急密令。 京畿各关卡增派人手,重点盘查三十至五十岁、以茶布行商身份往来的男子。通济商号旧伙计和关联商队的名册,也要在他们抵京前送到刑部。 除此之外,长兴茶楼不得立即查封。 刑部要先暗中布控,查清掌柜、伙计与常客的关系。若有人主动前去索取行程记录,便顺势拿下。 密令封好后,由一名近卫快马送出。 车队重新启程。 孙姓男子与灰篷马车被编进队伍末尾,前后各有两名侍卫看守。为了避免有人发现异样,灰篷仍旧没有拆,只把车夫换成自己人。 李明辉将沈崇礼的资料单独抄了一份,贴在回京待办清单最前面。 原本那份清单只有两页。 经历一场尾随后,又变成了三页。 他看着密密麻麻的纸面,太阳穴一阵发胀。 刑部交接、户部调账、代理人重审、周怀谨年信、沈崇礼追捕、长兴茶楼布控。等回到宫里,这些事情全都要重新排出先后。 三日休沐大概已经死在路上了。 “陛下。” 李明辉放下笔,语气沉重:“臣觉得这次出差,回去至少得写一份五千字的出差报告。” 楚砚舟正在看密报,闻言抬眸:“五千字是何说法?” “就是把这一个多月去了哪里、查了什么、抓了谁、还有哪些事情没办完,全写清楚。” 李明辉指向车里堆着的案卷:“若只写一两页,六部看不懂。若全部写明,臣怀疑五千字都不够。” “那便不写。” “不写不行。” 李明辉摇头:“这么大的案子若没有总报告,刑部查刑部的,户部算户部的,到最后谁都只知道自己手里那一段。出了遗漏,还得把臣叫去补。” 这才是最可怕的结果。 一次写完虽然累,却总比后面被不同衙门轮流追问强。 “臣要把案情时间线、证据目录和后续分工一起附上。最好再画一张通济商号关系图,让他们知道每个人在网里负责什么。” 他说着说着,又拿起了笔。 楚砚舟伸手按住那张清单:“现在不许写。” “臣只是先记一个框架。” “你昨夜便是如此说的。” 李明辉看了一眼被按住的纸,想起伞面上那行字,耳根又有些发热。 “昨夜是意外。臣本来没打算睡。” “趴在桌上的人通常都这么说。” 楚砚舟抽走他的笔,将清单合起来,放到自己那边:“回京前不准再写这份报告。” “那回京以后谁写?” 楚砚舟看着他,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朕替你写。” 李明辉一时没反应过来。 皇帝替秉笔太监写出差报告,这事若传进六部,满朝官员大概都要重新思考御前的规矩。 “陛下知道怎么写?” “你一路整理的目录和结论,朕都看过。” 楚砚舟拿起他那三页清单:“无非是将各案前因后果重新串联,再列明待办之事。” “这不是无非。” 李明辉试图把清单拿回来:“报告最麻烦的就是把已经做过的事情重新写一遍。陛下每日有那么多奏折,哪有时间替臣写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