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样能防止半夜想起错误。 李明辉看着自己的手,伸出另一只手盖住手背,过了片刻,抖动反而更明显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御书房低声道:“熬夜的工伤,不能算在朝会头上。” 桌角摆着一只青瓷茶罐,是沈太后送来的养身茶。罐盖掀开后,枣香混着淡淡的陈皮气息散出来,闻着便让人想睡。 李明辉给自己泡了一盏。 大殿上的一炷香 李明辉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 小太监伏低身子:“陛下说,请大人即刻入殿。” 李明辉看向门外。 朝会才开始不到一个时辰,能让楚砚舟把他从御书房叫过去,说明附录三已经被人翻出来了。 而且翻得不算顺利。 高泉取来外袍,替他系好衣带,又将一块照规铜牌挂在腰侧。李明辉检查了一遍袖中的退核小印,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迈出御书房。 一路上,回廊里的内侍纷纷避到两旁。 大殿门前站着两列御前侍卫,案卷已经送入殿中。门缝里透出冷硬的金砖光泽,里面的声音比方才清晰许多。 “陛下,臣并非要阻挠查案,只是这几本账目出自一个太监之手,实在难以服众!” 说话的人嗓音苍老,却十分有力。 李明辉在门外停了一步。 这句话的落点很熟悉。 先说自己不是阻挠,再把问题扣到身份上。只要皇帝替他解释,便能顺势追问一个太监为何能掌握朝廷案卷;若皇帝不解释,就可以把案卷说成内廷私查,逼着朝廷重新走一套程序。 高泉低声道:“是许文清。” “许文清是谁?” “翰林院掌院学士,三朝元老。” 门内又传来老臣的声音:“大楚律例从未说过,内侍可以越过六部查验钱粮。臣请问陛下,此人可有功名?可通律法?” 殿内的说话声停了一下。 楚砚舟没有替他回答。 下一刻,皇帝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冷淡得像结了薄冰的水面。 “让他进来。” 殿门向两侧打开。 百官的视线齐齐压过来,像一阵无形的风,掠过李明辉的衣摆。 殿中央摆着四只册匣,封条已经拆开。四本案卷摊在长案上,摘要页、证物目录和附录三分别铺在不同位置。 许文清站在案卷旁,花白胡须垂到胸前,手里还捏着那张贴在附录封面的纸条。 他看见李明辉进来,手掌在纸面上轻轻一敲。 “数据来源:臣的眼睛和手。” 几个年轻官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李明辉走到殿中,朝龙椅行礼:“臣李明辉,参见陛下。” “免礼。”楚砚舟看着他,“许学士有话问你。” 李明辉转身,对着许文清拱手:“大人请问。” 许文清将那张纸条放到案上,语气不急不缓:“老夫只问事实。你所呈案卷,皆由你一人整理。你可有功名?可曾研习大楚律法?可有资格核算地方钱粮?” 殿内几道目光落在李明辉身上。 有人等着他辩解,有人等着看他失态,还有人把手放在笏板边缘,显然已经准备好接话。 李明辉站直身子,衣袖垂落,袖口在金砖上方一寸处轻轻晃着。 “大人说得对。” 他开口时,声音清楚,没给任何人抢话的空隙。 “臣没有功名,也不通律法。臣只通数字。大人若质疑数据,请指出哪一笔有误,臣当场核算。” 许文清眉心动了动。 这回答太坦白,反倒让他准备好的后半句话没了落脚处。 他翻开京郊仓税案,指向其中一页盐税折算表:“那便核这一页。南安盐场十月盐税,入库原盐一万八千七百六十斤,报损四千八百一十二斤,折银三千八百四十两。你说这笔账有问题,问题在哪里?” “您指的是第六页,右栏第三项。” 李明辉只看了一眼,便报出准确位置:“原盐入库一万八千七百六十斤,报损四千八百一十二斤,按盐场旧制,每百斤合理耗损不得超过七斤。四千八百一十二斤对应的损耗率是百分之二十五点六八,超过旧制上限三倍有余。”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附录编号上。 “原始入库单是南安盐场十月十五日第三十七号,验收人赵成、罗守义,押运单为十月十六日第十二号。报损却记在十月十九日,仓门开启记录里没有对应出仓痕迹。” 许文清翻到附页:“你如何知道没有出仓?” “仓门记录在附录三。” 李明辉语速不快,话却一层接着一层:“十月十九日当日,盐场东仓只进未出,守门人换值两次。若真有四千八百一十二斤盐被雨水毁坏,至少要有搬运记录和清理记录。两项皆无。” 许文清盯着那张表:“仅凭没有记录,便能断定账目虚报?” “当然不能。” 李明辉接过他递来的附录,翻到其中一页:“所以臣又查了十月十五日的实际称重。原盐入库一万八千七百六十斤,抽验三袋,净重分别为一百零二斤、九十八斤和一百零一斤。盐袋编号与入库单一致。” 他将三袋样本的编号一一背出。 “南安盐场的旧秤每斤误差不超过二两,三袋抽验折算后,实际重量与登记数额相符。真正出问题的是报损。报损的四千八百一十二斤,既没有实物,也没有搬运痕迹,更没有盐工见证。” 许文清又翻了一页,似乎想从别处寻找破绽。 李明辉抬手指向纸面:“大人翻的是第七页。那一页写着盐税折银公式,您若要核算,公式在左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