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顺站在门口,喘息还未平稳,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出勤表:“签到制度运行回来上班的十二个人 李明辉把那张出勤名册压在桌上,指腹沿着最后一列空白慢慢划过。 “这十二个人,今日都回来了?” 阿顺点头:“全回来了。听说有人要查实际出勤,他们连夜从宫外赶回来的。还有两个是今早才进灶房,衣服上都沾着外头的灰。” “带我去看看。查账看凭据,查人看干活。”李明辉收起名册,“光说会做饭,和菜能不能入口是两回事。” 御膳房里热气翻涌。李明辉刚跨进门,便被一股油烟扑了满脸。 十二个人站在灶台前,动作生疏得如出一辙。 瘦高太监切萝卜,案板剁得震响,厚薄不一;旁边烧火的急得冒汗,火钳乱戳扬起黑尘;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只站了片刻便腰腿发软,差点滑倒。 “扶稳了!”掌事太监赶紧去拉。 那人死死抓住木架强撑:“许久没做,手脚有些不听使唤。” 李明辉扫过他干净无油垢的鞋底,没有点破。 真正干过半天活的人,鞋底绝不会这般干净。 “把那锅汤端过来。”李明辉指了指灶边。 年轻太监端起汤锅,手臂才抬一半便歪向一旁。滚烫汤水溅落手背,他疼得手腕一抖,险些翻锅。 阿顺连忙接过:“大人,这几人看着全不像下过厨房的。” “看出来了。”李明辉神色平静,“谁先说说,过去三个月都在做什么?” 灶火噼啪作响,十二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最前面的胖太监挤出笑脸:“奴才一直在家中养病,今日听说缺人,便赶回来了。” “什么病?” 胖太监捂住腹部支吾:“就是……肠胃不适。” 李明辉冷眼看他:“你方才吃了两块酥饼三盏凉茶,进门还在嚼蜜饯。肠胃若这般虚,胃口倒是不错。” 胖太监的笑容瞬间僵住。 李明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阿顺查过了。你们十二人里,有的在宫外卖酱肉、算账,有的给权贵掌勺。剩下的,三个月没碰过灶台,每月照领御膳房和宫外两份钱。”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血色褪尽。 阿顺适时补刀:“有三人在外头挣得比宫里还多。至于那几个在家躺着的,邻里说他们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灶房陷入难堪的死寂。 李明辉拿过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三列:“我替你们分。御膳房的纸条和第二个休沐日 李明辉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笋丝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楚砚舟坐在对面,见他不动,便问:“汤凉了?” “没有。” “菜不合口?” “也不是。” 李明辉把纸条重新折好,指腹在纸面上来回压了两下。那上面墨迹不算漂亮,落款的“全体”甚至挤在纸角,显然是几个人商量后一起写下来的。 他见过太多公文里的客套话。 唯独这句不像客套。 “御膳房送来的。”李明辉将纸条递过去,“他们说臣辛苦了。” 楚砚舟接过纸条,低头看完,唇边带出一点笑意:“你确实辛苦。” “臣辛苦归辛苦,陛下不许借机增加工作量。” “朕只是陈述。” “陛下每次陈述完,后面都会跟着一摞折子。” 楚砚舟把纸条还给他:“收好。” “臣打算夹在笔记本里。” “为何?” 李明辉把纸条压平,认真道:“这是绩效改革后的第一份员工反馈,当然要留档。” 楚砚舟看着他:“御膳房的人若知道你把谢意当成公文归档,会不会后悔写这张纸?” “不会。”李明辉将纸条放进随身的小册子,“只要他们以后别把绩效写成请愿折子,臣就当这是情感交流。” 他说完,手指在小册子的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纸条被夹在里面,位置正好靠近那只记录休沐安排的旧册。 再过几日,便是第二个休沐日。 李明辉翻出上次的休沐记录,看见最后那一行“七分,扣三分,因睡着后令陛下独自无聊一个时辰”,额角便抽了一下。 这项评分从标准到结果都不合理。 最关键的是,楚砚舟已经提前宣布,下次休沐不许他睡觉,要全程陪同。 这简直是把休息日改成了陪伴考核日。 他捏着笔,思索了半天。 御花园散步,楚砚舟会谈水闸。 湖心亭吃果脯,楚砚舟会问税粮。 慈宁宫喝茶,太后会看热闹。 下棋不行,他不会,楚砚舟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他加赛的机会。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活动最合适。 需要两个人同时动手,还得长时间保持安静。 李明辉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教陛下钓鱼。 他看着这四个字,心里逐渐踏实。 钓鱼需要鱼竿,需要鱼饵,需要等待。楚砚舟若想谈政务,他便可以说鱼会被吓跑;楚砚舟若想批折子,手里没有桌案;楚砚舟若嫌无聊,湖里还有鱼可以盯。 这是一项非常完善的休沐活动。 第二日,他让人准备了两根竹制鱼竿,一小桶蚯蚓和面团混成的鱼饵,又叫人从御花园湖边搬来两只木桶。 高泉看着那堆东西,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休沐。” “钓鱼也算?” “当然算。”李明辉拍了拍鱼竿,“而且陛下必须参与。皇帝亲自钓上来的鱼,总不能让旁人代劳。” 高泉听完,立刻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他怕自己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