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顺进来收碗时,看见汤盅空了,神情明显松了。 李明辉瞥他一眼:“看什么?” 阿顺忙道:“奴才看汤盅洗起来方不方便。” 李明辉:“……” 楚砚舟竟轻轻笑了一下。 阿顺立刻端着碗退了,跑得很快。 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砚舟靠在椅背上,疲惫终于露出来一些。 李明辉没有劝他去批折子,也没有说趁热处理后续。 他只把桌上的军费模板拿过来,在平远镇旁边添了一行备注。 “本季起,军饷名册须按月与实有人数核验,隔月异常波动列为重点复查。” 楚砚舟看着他写。 “你说不插手。” 李明辉笔尖没停。 “臣现在插手的是制度补丁,不是案子。” 楚砚舟看了他半晌,低声道:“你倒会分。” “臣本职。” 这句话一出来,两人都想起当初街边馄饨摊上那句“记在陛下账上”。 气氛轻了一点。 李明辉写完备注,把纸晾干。 楚砚舟忽然道:“姜宏远被押走时,说了一句话。” 李明辉抬头。 楚砚舟的声音很平静。 “他说,大楚变了,老夫跟不上了。” 跟不上的和跟上的 李明辉听完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大楚变了。 老夫跟不上了。 这句话不像求饶,也不像悔罪,更不像痛骂新政。 它更像一个被旧规矩养了半辈子的人,站在新账法面前,终于发现自己藏了八年的东西再也藏不住。 李明辉低头看着桌上的军费模板。 四大类,十几项,凭据、签押、核验、复查。 这些纸看起来薄,可它们正在把过去那套“差不多”“老规矩”“边务艰难”的糊涂账,一点点撕开。 姜宏远跟不上,某种意义上并不意外。 他习惯了旧的军镇,旧的名册,旧的朝廷。 那时候,只要资历够老,边功够厚,地方够远,账就能模糊一点,人就能多报一点,银子就能慢慢流进不该流的地方。 可如今不行了。 楚砚舟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开口。 李明辉想起自己刚穿来时,在藏书阁扫灰的日子。 那时候的大楚,在他眼里就像一台生了锈的老机器。 每个齿轮都还在转,却转得吃力又混乱。户部推锅,工部虚报,内务府吃空饷,地方账本写得像迷魂阵。所有人都习惯了旧声音,哪怕吱呀作响,也没人觉得该停下来修一修。 他一开始只是想躲远一点。 别被卷进去。 别加班。 别死恭亲王进京 李明辉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他先是怀疑自己听岔了,等看见恭亲王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才确定这位老王爷是真的在问,而且问得半点不绕弯。 这下好了,前面那点官样文章全省了。 李明辉把茶盏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轻轻一转,先稳住心跳,再稳住表情。他没立刻接话,只是抬眼看了看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