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当场把笔夺了回来。 “陛下,这是臣的批示。” “朕觉得甚可。” “您这叫越权。” “朕是皇帝。” “皇帝也不能随便给臣的批示加字。” 楚砚舟看着他:“那朕给你另批一张。” 最后,李明辉的私人笔记本上,多了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甚可。 太后在慈宁宫里安享晚年。 她不再过问朝堂上的每一笔账,却每隔几天便让人送一盒桂花糕到暖阁,附一张纸条。 “少加班,多吃饭。” 后来纸条上的字越来越多。 “今日下雨,别去院里坐。” “鱼缸该换水了。” “砚舟若又把折子送到你屋里,直接退回去。” 李明辉每一张都留着。 他把纸条压在木匣最底层,与楚砚舟早年写给他的那些短笺放在一起。那只木匣已经换过两次,锁却还是最初那把小锁。 钥匙一直挂在他腰间。 许文清在翰林院干到七十岁才退休。 走之前,他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老夫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支持了那个不会下棋的年轻人。” 朝臣们听得一头雾水。 李明辉却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局棋。 那天楚砚舟输得很惨,恭亲王在旁边笑了半个时辰。李明辉本想替皇帝挽尊,随手指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落子位置,结果楚砚舟照做之后连输三局。 从此,他再也没有资格评价楚砚舟的棋艺。 御书房的全景图换了很多版。 第一版挂了三年,第二版加上了新的关税分栏,第三版把边境储备单独拆出,第四版则标注了各处常年结余与临时支出。 每一版的数字都比上一版好看。 那面墙也从最初的一张图,慢慢变成了整整一面账墙。新入宫的官员第一次进御书房时,总会在那面墙前停上一会儿。 他们看见的不是帝王的功绩,也不是某位辅臣的名字。 他们看见的是一笔笔终于对得上的数字。 李明辉的暖阁住了很多年。 院子里的槐树越长越大,夏天能遮住整座院子。月亮门上的门闩早就锈住了,因为再也没有关过。 有人曾提议换一道新门。 李明辉当场拒绝。 “旧门挺好。” 楚砚舟站在旁边问:“为何?” “有历史感。” “门闩已经坏了。” “坏了便坏了,反正没人关。” 楚砚舟看了他一会儿,点头:“朕也这么想。” 院中的鱼盆换成了一个大石缸。 里面除了大懒和小懒,又多了好几条鱼。大懒还是慢吞吞,小懒还是喜欢绕着它抢食,后来的几条鱼则各自占了一片水域,彼此相安无事。 李明辉休沐时常坐在槐树下发呆。 他终于争取到了每月六天休沐的终极目标。这个目标从最初的一纸规则,变成了后来全御书房都必须遵守的制度。 可他的休沐日从来没有真正“一个人”过。 每次他在槐树下坐着,总会有一个人端着茶走过月亮门,在他旁边坐下来。 有时带一小碟桂花糕。 有时带一封不急着批的闲信。 有时两手空空,只是坐在那里。 楚砚舟不再问“朕能不能进来”,李明辉也不再问“陛下为何来了”。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看鱼游过水面,看槐花落在石桌上,看夕阳把院墙染成一片暖色。 什么都不说,也足够陪完一整个下午。 李明辉手腕上的檀木手串和白玉扣戴了很多年。 木珠被磨得光滑发亮,原本沉厚的木色里透出一层温润的光。玉扣也被体温养得润泽,红绳换过几次,玉扣却始终系在原处。 有一次,阿顺收拾茶罐时看见了它。 “公公,这玉扣上刻的是什么字?” 李明辉正在批一份永远批不完的折子,闻言便把手腕翻过去,让他看玉扣背面。 阿顺凑近,辨认了片刻。 “长安。” 这两个字落在槐树叶下,轻轻停了一停。 李明辉笑了笑,把手腕收回来,继续批他面前那本永远批不完的折子。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