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的男人脸侧垂着伊诺尔的青丝,看不清容貌,江步青脸红了个彻底,睁大了眼睛妄图看清楚和伊诺尔接吻的人到底是谁。 或许是老天听见了他的愿望,那人亲够了,撩起伊诺尔的长发别在耳后,没了那层朦朦胧胧的屏障,江步青觉得这人长得好眼熟。 脖子上还有道缝合线。 那人忽然偏过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江步青魂飞魄散,七窍没了八窍,几乎两眼一翻晕过去—— 01说的是真的! 在这个世界,兄弟之间还会舌吻! 原来不是01奇怪,是他江步青的思想融入不了原住民! 在一个陌生且排外的地方表露出自己不是原住民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江步青震惊之余,当即决定以后不再拒绝01的亲吻了。 节操和小命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时候的西泽尔和森林里透着些傻气的青年很不一样,光是站着,就带着十足的侵略性,看见江步青将视线移到哥哥身上,一反方才淡定的模样,着急地挡住伊诺尔微微透出血色的脸。 “西泽尔,放开我。”伊诺尔拍拍他的手,西泽尔没有动。 在伊诺尔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之后,男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沉默地退回阴影中,犀利的鹰眸死死盯着仍坐在桌上的男人,连余光都没分给江步青半分。 伊诺尔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扎起,葱白的手指在乌黑的长发间穿梭,脸颊带着浅淡的粉,嘴唇上带着润泽的水光,如果是个女孩,江步青也不是不能理解西泽尔。 可他们是兄弟啊。 “什么事?”伊诺尔把衣物的每一道褶皱抚平,声音轻飘飘的,有点哑。 江步青嘴唇张了张,接受的冲击太大,江步青一时失语,胀红着脸,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们真是亲兄弟啊?” 伊诺尔轻哼一声以示肯定。 他从桌子上下来,鬼魅般飘到江步青面前,两丸黑凝凝的眸子落在他脸上:“01让你来的?” 江步青把手中的东西递出:“我来还这个。” 他还是没敢说想把这个东西当掉。 伊诺尔没有表现出半分意外,展开人皮往墙上挂,背对着江步青,随口道:“回去吧。” 江步青没动。 他注意到房间角落躺着个眼熟的男人,一头蓝发沾着血污,脸上糊满了疙疙瘩瘩的血块,遮住了原有的五官,身上的衣服同样破烂不堪,看着颇为可怖。 可对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不断挣扎着,暗色的血液在地板上流淌,蜿蜒前行,碰到透明的水珠,滋滋冒出白烟。 透明的水珠越来越密集,江步青顺着看过去,最后对上看西泽尔算不上友善的眼睛。 江步青默默把头别开了。 伊诺尔挂好了人皮,见关系户还杵在那儿,瞥了他一眼:“还不走?” “……那个人能不能赎?” 虽然两人分别之前有些不愉快,但让江步青冷眼看着同伴被凌虐致死,午夜梦回他都会起来给自己一巴掌。 “不行。” “你这是当铺。” “所以呢?”伊诺尔反问。 江步青哑口无言。 伊诺尔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准备拿什么来赎?” 江步青缩了缩脖子,没什么底气地说:“我身上的金币。” 闻言,伊诺尔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该庆幸自己运气好,还能来我这儿第二次,上个对西泽尔动手的,在地上。” 地上血肉模糊的蓝毛弹了弹。 江步青咽了口唾沫:“您都放了我了,这次大人有大量,再放一个也……” “放人?又准备当救世主吗?”伊诺尔径直打断他,“被人当天上明月的感觉很爽吧?光芒万丈普渡众生再把恨不能为你去死的人逼疯,你倒是潇洒,挥挥衣袖不染纤尘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伊诺尔的声音尖利而怨毒,数百年前的世界并不是这样,怪物的数量不似现在这么多,人类泛滥而弱小,可自从01杀了乌鸦后,人类的数量日益减少,几乎可以说是灭绝了。 他的食谱里没有人类,可西泽尔出门后受伤的概率增加了不少。 江步青脑袋嗡嗡作响。 乌鸦这个名字,他在01口中也听到过,但这些原住民和乌鸦之间、01和乌鸦之间、原住民和01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只记得这个游戏的主线没什么意思,不如帮助被大反派压榨的居民有趣。 江步青嗫嚅着嘴唇,还想争取一下:“我不想当那什么救世主,您就放了他……” 伊诺尔那张苍白的脸骤然放大,极其恐怖的威压爆发,那只手这次出现在了他的脖颈上,和01宛若调情的轻抚不同,这只手冷酷地扼住了空气的隘关,骨头错位发出咔哒声响,江步青睁大了眼睛,脸庞充血。 “你真要救他?” 那声音有些远,江步青眼前一片模糊,他有些吃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是。” 江步青觉得自己真傻逼,为了一个素未平生的陌生人也要圣母心泛滥,可不救,难不成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和他一样的人类被剥皮抽筋,成为一张干瘪的毫无生气的人皮吗? 他眼前滑过01的脸。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人生走马灯似地过。 高中时期的他满脑子江湖侠义,二了吧唧地往校霸面前一站,说“我要加入你们”,他当时真热血沸腾啊,脑中幻想了很多校霸把铁棍给自己泪流满面地说大哥小弟们跟你混。可现实是校霸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们不招弱鸡的啊弟弟。 江步青憋着股气,拿出“老子一定要狠狠打脸你们这群眼高于顶的王八蛋”的决心,在一条街开外的小学蹲守一礼拜,才被他蹲守到了扶危济困的机会。 机会来之不易,江步青在红领巾小胖墩被勒索的第一时间就冲上去,对着花臂黄毛们大喊:“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 太阳金灿灿地披到身上,他可真拉风。 然后拉风地被拖到小巷挨了顿打,被抢走了网吧包夜的三十块,如同打了败仗的野狗回了空荡荡的巢穴。 第二天那张皱巴巴的三十出现在了他的桌上,校霸坐在前桌位置上冲他潇洒威风地一笑,说弟弟就你这娘们唧唧的小身板还往前冲呢,看不出来这么仗义啊,来,加个联系方式,破格收你。 江步青要脸,江步青没加,江步青后悔地踢了半宿被子,最后平平淡淡花完了最该当中二病去拯救世界的三年青春。 虽然已经忘记了校霸长什么样,但他还记得对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大哥做派,也记得大哥作为年级代表上台发言时一挥手就掌声雷鸣的威风,少男少女春心萌动,谁会不喜欢一个又义气又优秀的大哥呢? 他做梦都想成为那样的人。 为了一个陌生人死,听起来真有病。为了从未变过的信念而死,听起来真厉害。 在眼前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大量空气涌入鼻腔,江步青瘫软在地,威风凛凛地露出一个不断被咳嗽打断的笑。 他赌赢了。 狗屁的理想信念,就是令狐冲之辈也要保条小命才能行侠仗义啊! 01果然是个厉害的npc。江步青欣慰地想。 要不是他有着01的这层关系,估计都够死八百回了。 “你可以走,他不行。”伊诺尔强忍怒气,率先让步。 江步青把身上的金币尽数拿了出来。 伊诺尔胸膛剧烈起伏,忽然抬手往边上一指,冷声道:“他砍了我弟弟的脑袋。” 江步青一凛。 从发现那条缝合线开始,江步青就注意到那处不断往外渗着水珠,原来那是西泽尔的血。 那可真是…… 江步青心下迟疑,却感觉有道强烈的视线投在背影上。他微微偏了偏身子,往血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宛若看天神降临的眼神,崇拜的、仰慕的、感激的…… 再转头,江步青不再动摇:“我欠你……01欠你一个人情。” 又是01。 伊诺尔深呼吸,忽然间想到什么,脸色缓和下来,甚至带了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皮笑肉不笑道:“你带他回去吧。” 江步青连声道谢,自知理亏,把金币都放在了伊诺尔桌上,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门外的女人已经不见踪迹,江步青松了口气,把蓝毛的一只手放在肩膀上,问道:“要去医院吗?” 蓝毛被血糊住的睫毛颤了颤:“商城。” 根本没有游戏面板的江步青汗颜。 蓝毛见他不动,咳嗽着开口:“一会儿我把金币转你。” 江步青弱弱开口:“我买不起。” 蓝毛只当他在开脱,主动道:“你给我一瓶我还你两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