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无羁一左一右护在林忱身侧。 林忱转过身,不去看混乱的战局,漩涡出现时,九根柱子亮起的纹路,便是预兆。 灵力复苏的预兆。 他的目光落在祭坛中央的夏年身上。 夏年依旧僵立,面色惨白,这倒是让他想起了,丫鬟口中的那位“夏年”,这个轮回中真正的“夏年”。 “是我想错了。” 林忱望着天上的皎月,忽然低声开口。 他以为这重重墟相、九重轮回,每一个墟相都藏着什么惊天秘辛、上古传承。 直到夏家主开口,让他们登上祭台,林忱才确定。 没有阴谋。 没有宿命。 甚至没有多么复杂的爱恨。 只是一个不甘心的人,被至亲族人骗回“家”,推上祭坛,成为开启某道门扉的“祭品”。 那人在最后一刻看懂了那些人眼中的贪婪与冰冷,于是拼尽残存的魂魄,燃起了一场焚尽整座城的怨火。 轮回桥下的烛焰跳动的那些扭曲的面孔,若是仔细看来,便会发现,他们就是此城之人。 所有人都死了。 包括他自己。 所以这座“生者之城”,不是繁华的倒影。 它是这个轮回的夏年死前最后一念所化的囚笼,困住那些害他之人永世徘徊,也困住了他自己那缕不肯散去的执念。 生者之城的考验,或许本就不在夏年,而在于他们这些与他同行的人。 轮回的意义何在? 的意义又何在? 或许便是有一个人,在无穷尽的死亡回放中,渴望有谁能来拉他一把。 所以,他也无法对“过去的自己”施以援手。 这局,他破不了。 而他既然唤自己一声小师叔,对方不能做的便由他来替他做。 屠城? 是,却也不完全是。 他们斩的,本就是早已死去千百年、只因一缕怨念而徘徊不散的虚妄之影。 夏家主目眦欲裂,周身爆发出不属于活人的浓黑怨气,身形暴涨,直扑林忱: “坏我大计——死!” 林忱连眼皮都未抬。 他并指如剑,虚空一点。 眉心青莲烙印亮起,一缕纯净绿芒迸射而出,直接贯穿那扑来的黑影! “啊——!” 凄厉惨嚎中,夏家主身形溃散如雾,只剩一缕残念在空中扭曲: “为、为什么你怎能不染业障” 林忱收指,眸光淡漠地睨着那缕残念。 这一轮回最凶险的地方,从不是让夏年困死其中,而是在闯入者替他动手后,被杀戮的孽障缠上,道心崩塌,最终与其一同沉沦万劫不复。 “业障?” 林忱重复他的话尾,“何为业障?” 一个依托他人执念而存的墟相幻境,也配在他道心上留下痕迹? 他天生玲珑心,思可入微,情亦淡泊。 怜众生之苦,却不会为虚妄所困。 知轮回之悲,却不会沉溺于无谓的感伤。 杀该杀之人,断当断之念。 凡人境的数十载炼心,可不仅仅是炼心,还为悟出他自己的入世之道啊。 祭坛中央,夏年忽然浑身剧震,一口暗淤的血喷出,溅在幽蓝池水中。 池水翻滚更加剧烈,漩涡扩大。 “咔嚓。” 如琉璃碎裂的脆响,自虚空深处传来。 月光依旧皎洁,却由寻常明月变回了琉璃月。 时间,开始转动了。 四人仍旧立在汉白玉“轮回桥”的这端,只是眼前的繁华古城之景已化作氤氲迷雾。 桥下河灯静静漂浮,灯焰里的人脸不知何时已合目安睡。 清寒客立在对岸的桥边,仿佛从未离开。 只是此刻,他看向林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无羁正杀得兴起,转眼便见人全都没了。 可在感受到体内重新充盈流转的灵力,便又兴奋地朝林忱喊道: “小师叔!我的灵力,我的修为,回来啦!!!” 心大的,根本考虑不到业障这一茬。 洛婉清也收了动作,表情淡然,同样不受影响。 “短短三日,便勘破‘怨憎会’一相,斩断执念小友之心性,贫道佩服。”清寒客开口。 林忱并未接话,只转头看向身侧的夏年。 他眼眶通红,脸上血痕未干,眼神却很清澈。 被夏家寻回时的欣喜,得知自己竟是祭品时的绝望,祭坛上孤注一掷的挣扎,屠戮全城时的疯狂 所有画面不再混乱,清晰地拼凑成这一世轮回完整的过往。 夏年忽然转向林忱,深深一揖到底: “弟子夏年,多谢小师叔,助我得道。” 若非林忱,他不知还要多久,才知晓这座归墟古城与他有着如此深的因果。 因而这一拜,所谢并非仅是脱困,更是为他勘破迷障、指明前路之道。 清寒客拂尘轻扬,桥下河水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玉石阶梯。 “怨憎会相已破,几位可入下一重墟相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忱,意味深长: “归墟九相,相相叩心。小友玲珑通透,贫道生平所见。但九相之中或许有一相是为你而来。” 林忱望向他,问道:“这古城择主,究竟要选怎样的人?” 清寒客沉默片刻,缓缓道: “能承其重者,能破其障者,能走出轮回者。” 他身影渐淡,话音飘散: “前路尚远,愿小友始终记得今日之道——不困于虚妄,不溺于悲欢。” 河水合拢,阶梯隐没。 惊不惊喜,是我! 林忱觉得清寒客的话没有说完,可人已经走了,也没法去问,只能自己细细感悟。 桥上四人静立,河灯晃晃悠悠,映着天边那轮琉璃月。 月轮边缘,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虚化。 这是双月将现之征兆。 无羁咂咂嘴,品出些味儿来: “所以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这归墟古城,其实就是小夏的前身搞出来的?”” 小夏? 夏年一怔,见无羁一脸理所当然,只好默默接受这个称呼。 林忱淡声开口:“这就要问夏小少爷本人了。” 夏年见一个两个都调侃自己,无奈道: “也未必不是说每人所见墟相皆不相同吗?或许正是因为你们与我同行,才恰好踏入了属于我的这段轮回因果。” “不可能。”洛婉清斩钉截铁。 “为何?”无羁好奇。 “若按夏师弟所言,以小师叔的气运,我们所进入的轮回幻境,只可能是以小师叔为核心的因果显化。” 她转向夏年,眸光清亮: “所以夏师弟不必推却,你说不定还真是这古城之主的转世。” 仿佛为印证她的话语,众人身后浓重的迷雾倏然被一阵清风荡开,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无羁转头望去,不由瞪大了眼睛—— 原本应是繁华城郭之处,迷雾散尽后,竟露出一望无际的广袤灵田! “千丝草!碧灵草!回阳草这么多,还都是高年份的!”无羁激动道,“小师叔,咱们该不会还没从幻境里出来吧?” 林忱神识一扫:“不是幻象。”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无羁:“你在城门外瞥见的那道黑影,可是城中死灵?” “啊?”无羁先是茫然,随即恍然,“哦,你说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啊!当然不是死灵,小师叔你对死灵气息的感知,应该比我敏锐得多才对。” 他嘴里答着话,亮晶晶的眼睛却一直黏在那些灵气盎然的灵植上。 寻常灵植虽不罕见,但如此成片生长、年份又高的,价值可就难以估量了! “小师叔,那这些……”无羁搓着手,眼巴巴地望向林忱。 林忱颔首:“能取多少,各凭本事。” 话音未落,无羁一马当先,兴冲冲地直奔灵田而去。 洛婉清和夏年也不矜持,紧随无羁之后落入灵田之中。 “有贼——!!!” 无羁的惊呼突然响起。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他正指着灵田某处,咬牙切齿道: “这气息绝对错不了,是价值好几百万上品灵石的神元草!” 神元草,[神念分裂丹]的主药之一。 林忱身影一晃,已出现在他身侧。垂眸看去,牙口很新鲜,是刚被啃没多久。 “牙口挺整齐,”无羁也看出来了,一边嘀咕一边迅速将神识铺展,“这贼绝对没跑远!” 林忱同样展开神识,细细搜寻。 “那里!”无羁忽地指向灵田东侧,都快有小腿高的回阳草丛。 “洛师姐,我大抵是瞎了。”夏年调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