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禁让他想起了当初安插在乾元界的那个“眼”的下场。 同样的下场。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所为? “呵。”上首之人发出一声低笑,却比怒斥更令人胆寒,“你们都是废物不成?” 语气平淡,却让下首的明河等人后背被冷汗浸透。 “闹出这般阵仗,天界那位已然有所觉察。”那声音不疾不徐地继续传来,“停下你们手中针对宸霄界的一切动作。很快,那里将迎来一波下界潮。” 殿内的死寂更浓重了。 良久,那声音才再度响起,缓而沉,似在权衡,又似在自语: “养了这么久死了就死了吧。” “既然是善后,最初那方大世界” 明河倏然抬眼。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擦干净尾巴。” “属下明白。”明河声音干涩,不敢多问一字。 “去吧。”上首之人倦怠似地挥了挥手,“至少,在天帝令重新择主之前,不能让他查出半点端倪。” 他话音稍顿,声线里透出一丝深长的意味: “明河,大人最是看好你,给你的权柄可比萤还要高。” “你该知道,怎么做。” “是。”明河躬身,深深一礼。 —— 云渚州,镜湖岛。 萤死了。 死在穆箴言一剑之下。 至死,她也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半刻钟前。 萤仰起脸,看向空中那道白衣身影,唇角犹带笑意: “上神如此护着那只小狐狸,是因为爱吗?” 穆箴言未答。 只腕间轻转,斩仙剑抬起。 整片时空,在他抬剑的刹那,便被拖入一片绝对的“白”之中。 岛屿、海面、天穹整个世界,皆被镀上一层剔透的霜色,都在他的意境之中。 他立于意境中心,一双金瞳漠视着众生。 天地万物,皆沦为他的陪衬。 他不屑于回答萤的问题,她也没有问的资格。 斩仙剑落下,仅仅一道薄如月弧的银色剑气破空而出。 可在场所有人眼中,却仿佛看见—— 时间断裂,空间坍缩,因果崩解,万物归寂。 那是剑,又好像不是剑。 像是神在执笔,抹去了一段真实。 他们只能看到,神想让他们看到的真实。 而林忱看到的,是那银色剑气贯穿了萤的眉心后,还斩向了萤身后的虚无。 那道霜寒剑意循着她真身与分神之间那根因果之线,逆流而上,贯穿虚空! 上界与下界之间重重禁制、无尽壁垒,在这一剑面前形同虚设。 这一剑,直接跨越万道。 斩分神,亦斩真身。 林忱清楚地听见,萤消散前,低喃了“抱歉”二字。 但他知道,这句抱歉并非对他们所说,更不是对这世间生灵。 那只是一声未能将消息传回的遗憾,一场棋手对败局的叹惋。 林忱对这些幕后之人的事情并无兴趣。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逃不掉。 无外乎,谁先死罢了。 “上、上神饶命!” 那青衫书生脸上血色尽褪,几乎是匍匐在半空中颤抖着开口: “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我等三人只是受雇行事的散仙,那些大人物只吩咐我们降临此界、制造混乱,其余一概未曾告知啊!” 其余二人更是狼狈。 方才他们踏出漩涡时,青衫摇扇,道袍飘然,佛珠轻捻,俨然是三尊高高在上的仙人,视此界生灵如草芥。 此刻却匍匐于虚空之中,从云霄到尘泥,不过一个照面之间。 穆箴言收了剑,未曾瞥那三人一眼。 他转过身,那双金眸清晰地映出了林忱意气风发的模样。 “你想如何处置。” 不是询问,而是将裁决之权,递到了林忱手中。 林忱扫了身侧的时川一眼,唇角微扬:“我看五舅舅想揍他们很久了,不如就交给五舅舅解决吧?” 时川松了松手骨:“小侄子果然懂我!” 说罢,他笑意一收,森然望向那三人。 掌心一抬,虚空骤裂,直接将三人拖入虚空战场中。 “敢打我们九尾狐族小崽子的主意” 时川的声音透过虚空隐隐传来: “不把你们揍到魂飞魄散、道基尽毁——” “我时川二字,倒过来写。” 穆箴言朝林忱走近,瞥了眼他肩头那一黑一白两只小兽:“城中血兽,可需我出手?” 大黑被他目光一扫,眼睛瞪得滚圆,“嗖”地一下蹦到大白身后,抓着它背上的毛瑟瑟发抖。 大白早就习惯了穆箴言的眼神,并未觉得怎样。 反倒是刚才那一剑,让它到现在都没能回过神来。 同样是使用斩仙剑,差别咋就那么大呢? 它至多砍砍血兽,再逞逞威风,也不过给天穹撕道口子。 师尊这一剑,却连横亘于上下两界之间、不可逾越的法则鸿沟,都一并贯穿了。 小忱忱抱上的这条大腿,太太太太粗了! “箴言,” 林忱抬眼,“剩下的血兽,我们能解决。总不好浪费那些人精心备下的‘踏脚石’,你说是不是?” 说着,他顺手拎起肩头的大白,往古城方向一丢。 “呜哇——!!!小忱忱你丢本喵干啥!本喵不就蛐蛐了几句——嗷!” 大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嗷嗷直叫:“洛灵!快来救驾!” 斩仙剑剑身轻颤,闻声即动,化作一道流光追向那两团翻滚的毛球。 林忱收回视线,望向身侧的穆箴言,向前迈了半步,微微倾身。 他的声音压得轻缓,几乎贴着对方耳畔响起: “方才那一幕,当真精彩。” “不过,往后怕是很难再看到那么精彩的变脸戏码了。” 爱?爱什么? 穆箴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周身白光微闪,人已变成林忱所熟悉的、在下界时的模样。 身高的变化带来一丝曼妙的压迫感,让林忱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你若想看,”穆箴言的眸光落在他脸上,“随时都可以。” 他略作停顿,又淡声道:“而且,不必等太久。” 林忱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漾开笑意:“嗯?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了。” 经此一役,师尊的身份暴露已在所难免。 一旦消息传回上界,那些幕后之人必定会收起爪牙,藏匿得更深。 林忱觉得自己的猜测应当没错。 师尊说很快能再见此景,应当指的是,他们回去乾元界之后。 这些人,当真是想鱼死网破了。 他侧过身,望向那座盘踞在霜色雾霭中的诡谲古城。 城中仍有血兽涌动,但因穆箴言方才那一剑余威,城门处暂时不再有新的血兽涌出。 “虽说无需劳烦箴言出手,”林忱转回视线,望向身侧白衣沉静的身影,“不过,箴言可愿随我入城?” “去看看我,我们如何将这座城的污秽,一寸寸扫荡干净。” 他话音清越,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毫不掩饰的锐气与张扬。 风拂过,扬起青丝,衣袂翻飞间,少年意气流露无遗,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穆箴言点头:“好。” 林忱率先转身,向前踏出一步。 足下青莲虚影盛放,混沌道韵与生命法则相互流转,在古城入口前,铺开了一条濛濛清辉的光桥。 那棵笼罩一方天地的往生神树,缩回了长着两片圆叶的小树苗,轻飘飘落在他的面前。 林忱踏着青莲光桥,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朝着古城深处走去。 穆箴言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白衣拂动,神情淡漠。 时川踏出虚空战场时,林忱与穆箴言的身影已没入古城深处的阴影。 “喂喂喂——!!!” 他刚把那三个倒霉蛋收拾干净。 在他本体面前,那三人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被他结结实实揍到魂飞魄散才罢手。 谁知一出来,却发现那两人又先一步走了。 “等等我!我还有话要问呢!”他朝着古城方向喊了一句,脚步却停了下来。 迟疑片刻,时川还是按下了跟进去的念头。 他与穆箴言不同,并非分神降临。 一身金仙修为在此界本就受限,若再深入那座气息诡异的古城,万一引动什么不可测的变故,反而不美。 况且,那个什么轮回之主,还在里面历劫呢。 “唉。” 时川抓了抓头发,身形一晃,又坐回了望海阁那处熟悉的飞檐上。 他托着腮,目光无意识地落向古城方向,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萤消散前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