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打算杀他们了? 这念头刚浮起来,便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掐断了。 他们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正在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入虚空。 黑影望着那两道正在消散的身影,“尔等吵醒本座了,焉能不付出点代价?” 短短几息,方才那三个搅动风云的人物,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彻底消散。 黑影漫不经心地垂眸扫向下方众人,目光落在长垣身前悬浮的无定珠上时,微微一顿,却也仅此一瞬。 他没有多余举动,身形一晃,转瞬折返修罗巢地底。 笼罩天地的压迫感尽数褪去,天光重新洒落林间。 若不是满地残破狼藉犹在,方才那场生死惊变,倒像是一场虚妄幻梦。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侥幸捡回性命的旁观者全都呆立原地,满脸错愕。 炎日五人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茫然。 裴泓喃喃道:“这就结束了?” 梦歌将逐风剑收回紫府,神色也有几分怔忡:“应该吧?看样子是那魂幡阴气扰了他长眠,才引得他现身。” 裴泓轻叹:“好在先前我等在洞内那么闹,未曾吵醒他。” 无羁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看着那个老头的惨状,双手叉腰,放声大笑: “哈哈哈!先前小爷怎么说来着?我就说我运气很好吧,你们刚才一个个都嘲笑我!现在被打脸了吧!” 四人:“” 炎日侧目看他,总觉得他这副模样,和大白嚣张跋扈的样子如出一辙。 但大白做起来一点也不违和,轮到他,就莫名觉得欠揍。 炎日握紧烈炎剑,想到刚离开的大凶,又放下了。 裴泓敷衍地点点头:“嗯嗯嗯。无羁运气最好了。” 梦歌开口劝解:“好了,都消停点,先想想现在去哪儿吧。” 他转头看着长垣,见其脸色苍白,关心道:“你还好吗?” 长垣摇头浅笑:“多谢小梦关心,只是灵力消耗过大,等会儿就能好。” “那就好。” 梦歌从储物戒掏出一个玉瓶,倒出几枚凝聚着九道丹纹的丹药递给他,“这是小师叔回圣院前给的极品丹药。” “小师叔竟然偷偷给你丹药?!”无羁眼睛一瞪,“为什么我没有?!” 裴泓解释道:“其实是林忱托大白给的,每个队伍都有。但你们几个一直跟着祁星在城内瞎逛,才会不知。” “原来如此。”无羁懂了,“那放小梦手里确实是最合适的。” 然后他也朝长垣看去,但不是看他的人,而是他面前那枚珠子。 珠子是幽蓝色的,内里裹着一层朦胧雾霭,星芒在雾中缓缓流转。 外表温润好看,深处却蛰伏着浩瀚磅礴的力量。 方才长垣祭出此物,几人身上沉重的威压当即消减大半。 无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能摸一下这珠子吗?” 长垣服下梦歌递来的丹药,再睁眼便瞧见无羁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无定珠看。 他眉梢微挑,额前散落的金棕长发被风拂起: “此为无定珠,与我神魂相连,无羁你要想碰,可得想清楚了。” 无羁大大的眼睛写满大大的困惑: “这有什么?要是你觉得吃亏,大不了我把我的鸣霄剑也给你摸一下。” 裴泓实在憋不住了,转过身去,肩头止不住剧烈起伏。 无羁瞧得一头雾水,转头望向炎日发问: “难道我说错了?炎日,若是我碰一碰你的烈炎剑,你会怎么样吗?” 炎日难得沉思。 他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关系,无羁是碎嘴了点,但只碰一下的话,似乎也不会怎么样? 于是,他认真回道:“不如何。” “咳咳,”裴泓走到那金仙的尸首前,找补道,“那什么,先前那位前辈并未毁尸灭迹,此人身上应当有不少我等用得上的东西。” 梦歌眼神怜爱地看着长垣,摇了摇头,随后对裴泓道:“我来帮你。” 你说你撩拨谁不好,偏偏撩两个不开窍的木头。 长垣最终还是把无定珠给无羁玩了会儿。 无羁那木头也就纯粹觉得好看,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就又还给他了。 随后风风火火地挤到梦歌和裴泓跟前:“快让我也看看,这老头身上都有什么宝贝。” 长垣看着他欢乐的背影,没说话,然后走到表情冷酷的炎日身侧。 “我这无定珠是太古时期的大能炼制的神物,炎日要不要也瞧瞧?” 炎日扫了一眼长垣掌心那枚幽蓝色泽的珠子,语气平平:“不看。” 长垣对他的回答并不觉得意外,将无定珠收回紫府蕴养,与之并肩: “在天界的古朔洲境内,据说有一座废弃的太古神矿,若是侥幸能得神矿石祭炼你的烈炎剑,说不定不仅能生出剑灵,还能一举步入天阶仙剑行列。” “古朔洲?有点耳熟。” 梦歌他们已经捡完包回来了,走近时正好听见方才那几句。 梦歌接过话头: “炎日可还记得小师叔那位同窗云峥?他便来自古朔洲。说起来,那里是净刹遗族的祖地吧?” 他将从金仙老者身上搜到的东西均分给两人,目光带着几分揶揄, “长垣你也是净刹遗族的人,突然提起这事,莫不是想偷自家的家底?” “我倒是想。”长垣坦然接道,“可如今这修为,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无羁没有掺和他们的对话,跳上一处残垣,朝远处眺望了片刻,扯开嗓门喊: “咱们现在往哪个方向走?” “你不是说你运气好吗?你随便挑个方向就是。” “那感情好!”无羁从残垣上跳下来,“跟着小爷走,保管不吃亏。你们看这次,咱们……” 他走在最前面,小嘴一张就开始叭叭叭,愣是不见半点消停。 直到确定那五人彻底走出修罗林的范围,小五小六才从暗处现身。 两人也是心有余悸。 小五顿了顿:“看吧,我就说这几人很玄。那位前辈已经看到他们了,却不对他们动手。” “这难道不是好事?”小六道,“走吧,咱们也跟上。”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散修和小妖,也陆陆续续从藏身处探出头来。 确认那只巨掌没有再伸出来,又确认那五个凶残的人类确实走远了,他们用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奔逃而去 修罗巢深处。 此地并不如外人所传那般阴暗,反倒明亮得异常。 偌大的地界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宫殿,宫灯明亮。 而在宫殿上方,盘踞着一道庞大的身影。 九个头颅搭在不同的方向,吐息缓慢而均匀。 黑影从甬道尽头显现,逐渐凝成一道邪气十足的男子身形。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姿态谈不上多恭敬,却也没有越界。 “前些天那几个崽子在上方闹得那么凶,你没杀他们?” 低沉暗哑的声音从宫殿上方落下,九个头颅中正中间的那一个微微抬起,露出一线深蓝色的瞳光。 男子摊了摊手:“回相柳大人,我倒是想动手。可你猜怎么着?” 盘踞在宫殿上方的庞大生物,正是和虞邑同族的相柳。 “哦?几个地仙小子,能让你这头修炼到仙尊境的虎妖说出这种话?” 虎妖抬眼,认真答道: “那几个小崽子身上,带着连我都看不透的因果。我敢说,我若是真动了他们,还未得手,自己就得先一步殒命。” 相柳的九颗头颅同时静了一瞬,然后那颗正中间的头颅低了下来,深蓝色的妖瞳直直落在虎妖身上,眸中多了几分兴味。 虎妖叹息一声,接着说道: “更有意思的是,那五人之中,竟有净刹遗族之人。此子身怀九幽古刹,还带着无定珠。多半是现任少主。此族的某些老东西,也不好惹。” 相柳沉默了片刻,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动,鳞片擦过青铜宫殿的檐角,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然后那道盘踞在上方的身影开始收缩,鳞甲褪去,九个头颅缓缓合拢,最终凝成一道长身玉立的黑衣身影。 “有点意思。既然醒了,正好出去看看。” 相柳理了理袖口,看似已经很久没化形了,语气散漫, “算算时间,也是时候了。” 虎妖一怔:“大人要走?” “本座去会会那几个小崽子。” 说罢,相柳已消失在原地,只剩尾音回荡在这片天地, “况且,你方才说的因果,本座也好奇得很。” 虎妖嗅了嗅空气中残存的气息,身形一展,变回本体,体型竟与相柳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