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内似乎很少有人记得他,由他带着虞邑进去,再合适不过。 “都盯着我做什么?”虞邑搁下茶盏,“无涯秘境金仙之下方可入内,我进不去。” 寻聿顶着一张青年的脸混在林忱他们中间,一点也不违和。 他看向虞邑,眼底带着不解: “虞邑啊,我当年离开时,你就已经是大乘。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在金仙境?” 虞邑其实不太想搭理他这个唯一的族人。 尽管当年要不是对方带他出灵域,未必能活到现在。 可他这位族人,性子属实算不上好,甚至称得上恶劣。 他小时候没少被整蛊,如今知道对方还活着,也就够了。 虞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够用就行。” 沧澜听了寻聿的话,不太服气,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金仙很低吗?我修炼了两万年还是三万年才飞升!” 虞邑瞥他一眼:“你和青玉坐一桌,你们那根本不算修炼。” 众人哄笑。 沧澜嘟囔了两声,见没人站他这边,也就消停了。 谁也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三两句便转到了各自这些年的际遇上。 林忱坐在一旁。 虞邑困在金仙境,说到底还是因为当年查灵域覆灭的真相,受了重伤,又在下界休养了一万多年。 若非如此,如今至少也是仙君了。 林忱听了一会儿,在守一说起剑塔的事时,起身回了舱房。 甲板上的热闹被门板隔在外面,他望着窗外,暮色正沿着云海边缘铺开,浓橘色的光将天与云的界线烧得模糊。 他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落到窗边静坐的那道白色身影上。 “这些年,箴言都在做什么?” 穆箴言抬眸看他:“善后。” 林忱在他对面坐下:“辛苦箴言了。” —— 魔界的风气比妖界更加直接粗犷,吞食人修的妖魔随处可见。 这里的生存法则简单赤裸: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但魔修与邪修、妖魔完全是两回事。 魔修虽然占了个“魔”字,本质仍是修士,只是所行之路与天界正统不同罢了。 他们修的,是欲望本身。 贪念、执念、杀念,都是引子,以此为梯,往上攀爬。 正因此,魔修的道往往比正道更窄,也更险。 而邪修,一切只为利己,以掠夺为根本,将万物视为垫脚石。 二者在根源、功法、心性,乃至天道评判上,都截然不同。 魔修的境界划分与人修、妖修一致,仅将“仙”字换作“魔”字。 到了仙尊境,便是魔尊;仙帝境,便是魔帝。 一切都对应,不过是道不同。 也因为魔界风气极其开放,魔修行事极具真性情,若仇报不了,要么当场横死,要么回头找对方小辈。 绝不让一桩因果留到过年。 所以魔皇整日晃到妖皇面前,说到底,真就是闲的。 从瑶川一路飞到风篁天宫,飞舟足足飞了五个月。 期间林忱偶尔会到甲板上看看,但每次推门出去,总能看到横七竖八躺倒一片的身影,其中以无羁和祁星最为扎眼。 宋锦书十年如一日地撩拨着温延玉,也照例每次都换来炎日和裴泓几人的白眼。 长垣也依旧朝那几个直得不能再直的人,散发他那无处不在的魅力。 后来加入的大妖寻聿,也没个正形,十分融洽地和祁星大白玩到一处去。 只有梦歌、御泽几人最为正常。 林忱每次看了一会儿,转身就回了舱房。 看这群人吵吵闹闹确实挺好玩的,时间一久,就觉得吵了,尤其是在大白这个魔丸带头的情况下。 他走到窗边,远处隐约可见风篁天宫的边域轮廓。 飞舟疾驰之下,肉眼压根看不清下方光景。 魔界的本源气息,与天界、妖界全然不同。 天界气清,妖界气野,魔界气煞。 可一旦靠近风篁天宫,那股独属于魔界的凛冽煞气便慢慢散了,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轮回渡息。 轮回之主 这地方看不见天界的云海清辉,也辨不出妖界的山川灵木。 只有沉沉的暗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天与地的界限模糊得近乎消失。 风不生,水不流,四下一片死寂。 死寂正中,坐着一道身影,轮廓几乎与无边黑暗相融。 他盘膝端坐,头颅微垂,整张面容隐于浓重阴影之下,衣袂平铺身侧,分毫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眼睫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沉寂了万古的眼眸,缓缓掀开。 睁眼刹那,周遭盘旋不散的轮回渡息齐齐一滞。 漆黑深邃的眸底,流转着万千光影,仿佛世间浮生百态、万千因果丝线,皆在他眼底浮沉。 殿外一众大能感知到内里异动,快步躬身入殿,俯首恭敬行礼: “恭迎道主证道圆满!” 黑暗中那人慢慢抬起头,并未回应身后之人,而是望向虚空某处,目光沉静专注。 随即,身影消散于殿中,只余下空寂的殿宇和面面相觑的大能。 过了许久,一道缥缈如道音的声音才在殿中荡开: “贵客至。备至尊仪,以无上礼迎之。” 殿内皆是风篁天宫的重臣,闻言俱是心头一震。 这般规格,纵是三界界主亲临,亦莫过于此。 有人想开口追问,可传音之人已然离去,再多疑问也只能先按捺下来,照做。 …… 飞舟划过长空,风篁天宫界域就在眼前。 林忱与穆箴言静坐舱内。 穆箴言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到对面的林忱身上。 “有客人来了。” 林忱指尖微顿。 客人? 哪里来的客人? 他似是想到什么,瞬间通透所有前因后果。 他站起身来,回头看向仍坐着不动的穆箴言,有些意外:“箴言不来么?” 穆箴言抬眸:“我本只是随你来,不入此局。” “什么局不局的?我与箴言结共生契,我们早就不分彼此。” 林忱朝他笑,眉目温柔, “是我想邀请箴言一起啊。” 话音方落,身侧拂过一缕清浅衣风,一道雪色身影默然立至。 林忱笑意愈深,旋身对上那人视线,伸手替他将额前散落的雪发捋至耳后。 他的身形早已定型,师尊也依旧高出他半个头,做这个动作时,得仰着头看他。 可这个角度,恰好能望进师尊眼底,撞进那双鎏金璀璨的瞳仁深处。 他非常喜欢师尊的脸,更沉沦这双盛满碎金的眼眸。 每一次望进去,都像跌入一片沉静的光河,让他忘了移开目光。 是以很多时候,其实不必穆箴言做什么,林忱就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借口。 而穆箴言对他,也是一样。 所以林忱的一句“想要一起”,穆箴言便来了。 相识至今,他对林忱,一直句句有回应,件件有着落。 林忱收回抚过发丝的手,率先错开视线:“这才对。是我的故人,但也是箴言的故人。” …… 临近目的地,飞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前方的景象终于缓缓映入视野。 甲板上,大白它们肉眼可见地兴奋。 就连先前回舱房休息的御泽等人,也都出来了。 大白又一次跳到了在舟头打坐的炎日身上,两只爪子扒着他的脑袋,望着风篁天宫界域屏障泛着的七彩流光,高声嚷嚷: “可算要到了,这魔界的地图也太大了吧,本喵感觉飞了八万个乾元大世界,无聊得快长草了!” “啾啾啾!”小黄扑扇着翅膀凑过来,“俺也觉得!无聊无聊!” 炎日眼皮抬了一下,瞅瞅小黄,又瞅瞅梦歌怀里小白那越发圆润的肚皮。 真无聊还是假无聊,他自有分辩。 另一边,无羁一个滑铲窜过来。 可就是那么刚好,闲不住的祁星也闪了过来。 两人都没刹住,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成一团,叠在地上。 那动静大得周围几人都皱了眉。 大白回头,一脸的幸灾乐祸。 长垣望着叠在一处的两道身影,眼尾轻挑,慢悠悠开口: “无羁呀,你我一同历练这么多年,也不见能有这般默契。” 无羁推开祁星,朝长垣哼道: “你小子是在阴阳怪气吧?还有,什么叫你我一同历练,你把小裴和炎日他们吃了不成?” 祁星揉了揉脑门,这一下撞得可真是太结实了。 他感觉头顶有好多星星在转,就连天色似乎都瞬间暗了下来,也不知无羁那小子怎么还有力气同长垣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