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那一剑,分明可以径直斩出。 却偏要一字一句说尽,仿佛……是在专程说给某个未来的人听。 林忱的视线落在已经化作混沌的光幕上,他感受不到当时的道韵与气息,可仅凭双眼所见,他也知道—— 当初在上神遗址那座古塔中封印的魔,便是衍。 而这一切,从他踏上灵域、拿起那块奇石时,便已埋下了预兆。 一念神,一念魔…… 他为了三界、为了身后那些尚活着的万灵,入了魔,成了万古禁忌。 可他伤得太重,堕魔又太快。 那些近神者惧他、畏他,最终却也只是两败俱伤。 堕魔后的衍不死不灭,可也会一点点失去意识,失去本源。 那些近神者也没死,却也被那万法破的一剑重创。 所以他留下的,不只是一道为三界挣了六百多万年的天渊,还有让他们短时间内无力卷土重来的伤痕。 衍自己或许早就猜到这个结局。 在天地归于沉寂之后,他站了起来,拖着残躯走了,回了自己的神域,入了那座塔。 那座他从一开始,就提前为自己准备好的牢笼。 眼前的镇魔关满目疮痍,举世皆亡。 天渊上的混沌二色也缓缓合拢,那一道横断诸天的万古鸿沟,就此彻底定型。 从此,域外无路,三界暂安。 世间也再无上神衍,只剩古塔镇魔,万古沉寂。 画面骤然一暗。 灵域石台、至宝、层层光茧再度映入眼帘。 一切回归当下。 可不管是林忱,还是时川、大白……他们的心口沉甸甸的发闷,像是无法呼吸一般。 方才那六百万年前的血色苍茫、孤绝一战,全都深深烙印进他们的记忆深处,再也无法磨灭。 大白怔怔地,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小绿的两片圆叶垂了下来,时川的头埋在尾巴堆里,眸光幽幽,沉默不语。 大黑转过头,张嘴嗷呜咬了殁一口,结果因为咬不动,嗷得更大声了。 穆箴言一直立于林忱身侧,那双如古井无波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浅的涟漪。 林忱偏头,看了他一眼。 三界能安然存续六百万年,并非天道仁慈,而是有一人以神身殉道、以魔躯锁劫,以万古孤寂换后世众生安眠。 如今域外又有一尊魔神成形,衍那么强,都无法诛尽那些长生帝族。 那师尊呢? 他知师尊所修之道主宰万物,生杀予夺皆在指掌之间,可那些自称长生帝族之人,又是否在这一范围之内? 不待穆箴言回应,虚空之中,凤隐空灵悠远的声音再度响起: “前尘往事你已知悉。但衍所言,也不过冰山一角。那些人为一己私欲所犯之罪孽,远比言语沉重。” “衍守得住一时三界,却守不住永世。他留残劫于世、留暗敌于三界、布局于未来,也不过是想等一个真正能破局之人。” 光幕消散,那只凤凰飞了回来,落地刹那重新化作了那个长身玉立的昳丽男子。 可林忱明显能感觉到,他刚才还能看到实体,如今,已经透明了。 凤隐看向穆箴言。 他心中所想,与林忱一般无二。 三界因域外虚无之地的天魔动荡了太久,每隔数百万年,便有一尊魔神出世。 在衍之前,甚至出现过数位魔神入侵的恐怖时代,那时候是天地四灵将其镇压于妖界万魔林深处,永生永世。 可那一次,三界也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近千万年后才堪堪有新四灵出现,却也仅有其一。 衍以永世入魔为代价,却也无法诛杀那些长生帝族。 而如今域外魔潮卷土重来,那些蛰伏多年的长生帝族,也必定会再度插手。 凤隐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忱身上。 衍等的人,已经来了,可他才真仙,太弱小了。 但他有青龙护道,只要能撑过这次死劫,三界便能迎来真正的破局。 死寂之中,穆箴言看向林忱,“我知你所想。而我的答案,不曾变过。” 他抬手,指尖轻触林忱眉心。 在他触碰之下,林忱眉间那朵银色莲花烙印变得越发耀眼。 “你无需想太多。你要做的,便只是按你所想的去走,好好成长。” 随后,他的手放下,漠然的金瞳扫向凤隐:“尔等之劫,于本尊而言,从不算劫。” 一种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的气息在他身上铺开,沛然莫可御之。 凤隐微怔,而后便是恍然。 他懂了。 眼前这条青龙的因果之重,甚至能让一位上神仅因窥见那双金瞳,便道消身殒。 当世之劫,或许真的另有解法。 林忱感受着眉心那缕令人安神的气息,脸上覆着的那层沉重也褪了下去。 他方才只是被那太过悲壮惨烈的一幕困住了心神,一时沉溺其中。 未来破局之人在他,当下破劫之人是箴言。 他要做的,不过是照着自己原先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时川站了起来,狐狸眼映着林忱和穆箴言的身影,眼底尽是动容。 他以前一直觉得抢了小侄子的上神很讨厌。 可此刻看着那道白衣身影静立于林忱身侧,只是一抬手一落指一句话,便将所有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难抹平。 时川忽然觉得,他们真的很配。 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他再没了玩闹的心思。 同样的局面,几百年后也会降临在边域。 而他,要去,要和林忱一起去。 他清楚自己的修为还撑不起太多,可一旦那道天渊崩塌,涌入三界的除了高阶天魔,还有无数与他同境的。 杀不了最高的,那便杀那些够得着的。 他也想认认真真为这片自己游荡了许多年的、好看得不得了的三界,做点什么。 这一念头刚升起,时川周身便陡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道韵。 石台附近散落的至宝中,忽有一物自行飞出,盘旋于他头顶,一道金光随之垂落,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时川双目闭合,那团赤红身影便这样安静地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在场都不是人的人皆朝他望去。 大白露出惊讶之色,迟疑道:“……五舅舅这是,突然悟道了?他刚才想了什么?” 林忱摇头表示不知。 但他一直知道,他这个最小的舅舅其实也是气运深厚之人。 来时他就觉得,这里兴许也有属于时川的机缘,再看对方头顶那枚形似铃铛、却寂然无声的至宝,便知自己当时的猜测,已然应验。 凤隐也朝那只静坐的大红狐狸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枚悬垂的铃铛上: “此物名为九焰战铃,是战道至宝,乃九尾一族当年留在灵域之物。如今选了他,是大势使然,也是因果归位。” 大势使然? 林忱听完凤隐的话,似乎知道时川悟道之前在想什么了。 那惨烈的战局,没有人看了能不动容。 林忱遥想自己还在下界时,不管是上一轮回和这一轮回,他所承载的,都一样沉重。 而今有师尊的点拨,他本就清晰的道途只会更清晰、更坚定。 他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数百万年的谜底已经揭开,如箴言说的,他该好好长成,在域外天魔踏破关隘之前,再往前跨出一步。 心念通透的刹那,天地有感。 整片沉寂的虚无空间骤然震颤! 凤隐毫不掩饰眼底的惊讶,看向林忱的目光甚至比方才看时川时还要多出几分震动。 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话,此子竟也跟着进入了浑然忘我的悟道之境? 这便是混沌道胎、天生玲珑心者么? 惊讶过后,便只剩欣慰。 他这缕意识,本就是为了等一个来人、叙一段旧事而留。 执念已尽,便停留不了太久。 林忱确实在悟道。 衍当年看透天道桎梏,看透四灵局限,看透万古无解之局。 所以他不惜染魔、不惜污名、不惜自囚塔中,也要在那一眼能望见的未来里,为另一个同样身为混沌道胎的后世之人,布下重重棋局,留下一切可留之物。 他们同为混沌道胎,可他们又不同。 无论前路如何,他身后有师尊、有大白、有炎日他们这群人。 他所看到的未来,是亮着的,是有光的。 林忱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沉静。 储物戒中忽然自行飞出一物,悬于他身前。 “啊——!” 大白惊叫一声,它突然被一股力量强行拉扯,和小绿一起,被拉回了林忱的紫府世界中。 洛灵和殁看了穆箴言一眼,得到对方同意后,也化作两道剑光,没入林忱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