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被管事抓来,便一直垂着头,不说话,只是哭。 这幅样子,若是从前,宋规定然就心软了,但他如今看也不想看她一眼,只觉得自己当初鬼迷心窍,居然会迷恋这样的女人。便一刻也不愿继续待着,吩咐管事继续审问,一甩衣袖,脸色铁青地走了。 柳姨娘被审问了一晚上,一句话也没说。管事到后来也熬不住,让两个婆子守着门,自己也回去睡了。 只没想到,夜里柳姨娘就断了气。 是抽了捆绳自缢死的。 婆子们都没发现,还是一大早薛氏听说了夜里的事过来,让人打开房门,才发现房中悬吊个人。 都说吊死的人很可怖,薛氏哪见过那场面,当场就吓晕过去。 只薛氏原本就身子弱,加上一路上奔波劳累,这一吓就彻底病倒了,过了十来天,病情恶化,没熬过去,过身了。 二房彻底人仰马翻。 宋规虽与薛氏无甚感情,但好歹是发妻,如今妻子死了,自然不好继续留在东都,便使了人,往望都传话。 国公府这才收到消息。 老夫人原还气二房这对夫妻,如今听到侄女过身的消息,只急得从病榻上爬起来,吩咐人赶快去东都。到底是自己亲侄女,在死生面前,老夫人也流下眼泪。 苏嬷嬷也叹了口气,她是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人,也是看着二夫人长大的,突然听闻噩耗,也一下子懵了。好好的人,怎地说没了就没了,还这么年轻! 主仆俩哀戚了一阵,苏嬷嬷抹抹眼泪,又问:“要去给岐州那边报信吗?” 岐州就是薛氏祖宅所在。老夫人一听才恍然,光顾着伤心了,这些正事差点忘了。 只管事已经派去东都了,如今还能派谁去岐州那边? 苏嬷嬷也皱眉。她最是知晓薛氏族人的厉害,如今二夫人虽说是死在东都,但难保薛氏那边会闹起来。 老夫人头又开始痛了,一抚额,只道:“去问问大媳妇,这些事就交给她去弄了。” 苏嬷嬷应了声,替老夫人放下帐子,就退下去了。 只孟氏也为派谁去而发愁。如今府中人手不够,机灵能干的人都派去东都了,眼下的确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人。 平嬷嬷给她出主意:“库房的梁重做事稳道,不如就让他去。” 梁重就是青霜青芜的爹,孟氏管着中馈,经常和库房那边打交道,也知道梁重这么个人。虽说比起管事来,不够圆滑,但胜在忠厚沉稳,说话不徐不疾。孟氏想了想,说不得还真能搞定岐州那边。 只又想到一事:“他没去过岐州,怕是认不全薛氏那边的人,需得有熟悉的人引着去才好。” 但如今府里还剩下的人中,也只有苏嬷嬷是从岐州薛府里出来的。可老夫人如今这样,是一刻也离不开她的。 孟氏正发愁,忽听平嬷嬷道:“夫人,您怎忘了,原先门房家的不正是从薛氏里出来的。” 孟氏一愣,忽恍然。 哦。 是了。 只她又蹙了蹙眉。 那人…… 似乎正是那少年的养母。 作者有话说: 无 残春恨(三)旧物 孙氏万没有想到,大夫人竟会派人来找她。 自薛雨生走后,她这里愈发少人来,匪盗作乱那夜,府里下人们都卷着行李逃奔走了,无人叫她,她腿脚不好,又不敢随便出门,只能一个人躲在屋中,听外面呼叫声,打杀声,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了一整晚。 也是命大,匪盗并没有找到后院来。天亮了,火灭了,匪盗也被抓,孙氏活了下来。 但她等了一整天,却没有等到她儿子薛见吉来寻她。 后来,她知道了。薛见吉随二房逃出了城,去了东都。自始至终,都没想起西排屋里还有一个瘸腿老娘。 可明明他才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 为了他,她亲手把另一个儿子送进牢狱。 这一刻,孙氏悔恨交加。 她捂着脸,落下泪来。 所以,当平嬷嬷过来时,便看到孙氏佝偻着背,吃力地挑着两担砖瓦往前院送。只这些都是最低等的仆从才做的活,又脏又累,如今府里人手不够,竟叫她做这些。 平嬷嬷皱了皱眉,目光又从她苍老的面容上扫过。 她记得孙氏也才四十出头,和夫人差不多大,怎地看上去像老妪一般了? 平嬷嬷抿直唇角。 她是孟氏身边的得力嬷嬷,也是大房仆从首领,在府里很是说得上话。但她也明白,有道是结善缘,种善因,得善果。 孙氏在府里人缘不好,如今薛大安不在了,她在老夫人那里也说不上话,落成这般地步,也怨不得旁人。 只孙氏知道大夫人找她的事后,却十分惶然。 岐州,她也已经好多年没回去过了。 说起来,薛大安与岐州薛氏虽同族,却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也就是薛大安要去望都宋府那年,因老夫人的关系,他们一家才去府里认了个脸。但都隔那么久了,孙氏也怕认不全人。 只如今实在找不到人。平嬷嬷道:“也不是非得所有人都认得,就舅老爷,舅二爷他们,认得主要几位就行。你也不用说什么,主要是怕我们这边人过去了两眼一抹黑,总得有稍微熟悉那边的人。” 孙氏搓了搓手,旁的人不说,但舅老爷,舅二爷这两位大佛她可是印象深刻。全岐州,怕是没有人不识得这两人的。 便点头:“蒙大夫人瞧得上,那我就去罢。” 平嬷嬷见她终于答应下来,才松了口气,又让她准备准备,明日就随梁重一道出发。 岐州与望都相隔不远,梁重带着几人,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月底前赶到岐州薛府。 薛氏是行伍出身,前朝末年时族中出了好几位将军,后来时局动荡,薛老太爷便解甲归田,自此不再过问时政。因此,薛氏族人倒保存了不少武人习性,连门子都是五大三粗的威武汉子,那汉子扯了一嗓子,把梁重吓得一哆嗦。 岐州薛氏果然生猛。 其实宋氏也是武人出身,只在天子脚下,府里许多规矩礼仪约束着,行为举止自然比不上地方不羁。 好在门子一听这一行人是望都宋府来的,忙变了脸色,笑呵呵引着他们进了门。 只梁重这一趟却是来报丧的。 薛府诸人腾地一下围过来,扯着他衣襟摇晃。 “什么时候的事?” “我妹子好好的人,怎会过身!” “快讲清楚!” 梁重被拉来扯去,耳边劈里啪啦,感觉头都被晃晕了。 但他早有心理准备,一掩袖子,不徐不疾地将那日的事说来。 “……二夫人身子一向弱,又遇上北戎进犯,在东逃的路上受了惊,病就一直没好,到了东都不久就……哎,我们老夫人听到消息,伤心不已,也病倒了……” 薛氏出了名的蛮横,如今碰上这么个温温吞吞的老实人,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没处发。又叽里呱啦问了许久,梁重也不烦,只哀戚着抹眼泪。 时人因病过世乃是常事,便是薛氏族人习武健身,族中也有不少因场风寒就过身的,何况嫁过去的这个小薛氏的确自小身子就弱。 薛氏族人们挑不出错,又个个是急性子,不耐烦和梁重啰里八嗦继续扯,便放了人,让他们暂去休息。 梁重抹了抹额上的汗,自跟着下人去了。只孙氏却不住府里,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先去老屋那边看看。 门子不认识她,听她说这里还有亲戚,只“咦”了声,便放她出府了。 孙氏原还担心到了薛府会受刁难,只没想到这次竟如此顺利。 其实也是她想多了,薛氏族人那么多,薛府几位大佛怎可能记住她这样的边角人。 便出了府,一路西行。 薛氏族人都住在城西,因是祖宅,几家几家地杂居而住,几十年也都是老样子。薛大安原先的屋子就在靠东头最外边。当年孙氏好不容易怀上,薛大安便带着她回到老屋生活过一段日子。 孙氏瘸着腿,好不容易走到老屋前。因长久无人居住,屋子外墙爬满了青蔓,看上去残破不堪。 孙氏叹了口气,扶着墙角坐了下来。脚下的泥地上积了一滩水,映出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 就在方才过来的路上,还有小子喊她老婆婆。 老婆婆…… 孙氏捂住脸。这一趟之所以来岐州,除了应大夫人之请求帮忙领路外,其实她是想回老屋看看的。 她曾经的回忆里,老屋的生活是美好的。那时她还年轻,薛大安还在,她因怀孕胃口不好,薛大安就会每日变着法给她寻开胃的食物,还有那个孩子,他才多大呢,就知道摘树上的酸枣来给她。那么小的人,手被划伤流血了也不说,只捧着酸枣来让她先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