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忘了云州大战时,云州是怎么孤立而无援的,你就去看看城外的英雄陵园。你去问问他们,问问那些长眠地下的人,他们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孩子去救京都?” 云州上下,对大周是有怨言的,不,甚至是怨恨的。 你视我们如草芥,让我们在边关自生自灭,让我们以血肉之躯阻拦敌人。 我们如杂草一般,坚强地在这片土地扎根,我们迎来我们的太阳,我们的希望。 可大周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射下这轮太阳! 在这轮太阳带领云州全体,取得前所未有的辉煌成就时,大周皇帝却吝啬地连口头的表彰都不肯给。 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连带着,他们对京都的百姓的感情也复杂起来。 京都百姓是温室里的娇花,云州百姓是任人践踏的野草。 让野草去救娇花,野草愿意吗?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身在底层,才最懂底层人的想法。 云州的官员们考虑的是,去救京都,有没有必要?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能获得什么? 底层老百姓的想法很简单,当日的你,看我们不起,今日的我,让你们高攀不起。 他们还记得,在最孤立无援,在云州摇摇欲坠的时候,好些京都老百姓冷言冷语,在瞧云州的热闹。 耿大娘和云州百姓聊天时,时常会从他们的言语中,感受到一丝对京都的敌视。 当然,在大家伙眼里,耿大娘一家不是京都人,而是云州人。 耿大娘太了解这一点了,所以,她对云国公出兵,不抱一点期待。 云州的主力中高层军官,几乎全是云州和草原牧民。 他们不会愿意去的。 即便为了云国公的大业,他们也只会选择牺牲最小的那个方案,即坐收渔翁之利!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耿大娘压抑的抽泣声。 耿家几个儿郎无力地坐在地上,抱着脑袋。 他们经历过战争,也经历过逃荒,他们太知道一群由流民组成的乱军攻破一座城市后,会对城池做什么了。 耿老汉没在家,最近频频开会,他一直守在云国公身边。 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上气来。 咚咚咚! 门被敲响。 耿大娘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泪,深呼吸几口气后,打开门:“陈大娘?您怎么来了?” 陈大娘是长平坊的五保户,她夫君,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全都是牺牲的云州士兵,是给她留下两个大孙子。 如今,她孙子也进了云州军,一个分在炮兵,一个分在火器营。 失去亲人的痛苦,让她老了许多,脸颊瘦削,眼尾上挑,眼神阴侧侧的。 “喏,签字。” 陈大娘语气硬邦邦的,递给耿大娘一张纸。 “什么东……”耿大娘低头看纸上的内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落下来。 是请愿书!请求出兵的请愿书! 陈大娘嫌弃地瞥她一眼,没好气道:“哭什么哭?没出息。快签,坊里的人都签了,就差你们家。” 耿大娘在模糊的视线下,哆哆嗦嗦的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嘴里不断地说道:“多谢陈大娘,多谢街坊邻居们。” “哼。”陈大娘收回纸,微微抬着下巴道,“可别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的好孙孙。不打仗,如何建功立业?” 若出兵,炮营和火器营肯定要跟云国公一起去的。 耿大娘又哭又笑:“您就刀子嘴豆腐心吧!是谁成天唉声叹气,不想让孙孙去当兵的?” 陈家两个孩子身子骨壮,又聪明,一眼就被军校的教官相中了。 他们自己也愿意去当兵,就是陈大娘舍不得。 最后,乡邻们好一顿给陈大娘做思想工作,陈大娘才勉为其难地同意。 只是,她要求两个孩子必须尽快成亲,好给陈家留点香火。 这媒,还是耿大娘给做的。 想到这里,耿大娘心生愧疚,自己当初,还在心里埋怨过陈大娘思想觉悟不高。 陈大娘被戳穿,恼羞成怒,插着腰道:“还好意思说我,谁不知道谁呀!往日里,你最是爱拔尖的那一个,事事都爱张罗。出兵这事儿,都这么久了,大家伙还等着你牵头呢,你却像装死的鹌鹑,就往家里一缩!” 陈大娘的嘴,就是开刃的刀:“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想啥!你不就是觉得我们会不愿意吗?哼,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小肚鸡肠?!我们大人有大量,不跟那些碎嘴子一般计较。再说了,除了那些不识五六的人,不是也有很多人来帮我们云州吗?” “我们可不是那种,不知道知恩图报的人。别人给我们一滴水,我们就能还回去一泉水。” 耿大娘被骂的完全插不上话,听到最后一句,噗嗤笑出来:“陈大娘,扫盲班还是要继续上啊。那句话叫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哎呀呀,知道了。知道是那个意思就成了。”陈大娘不耐烦道。 都一把年纪了,还天天被逼着去上扫盲班,烦死个人! 哼,自己乖孙孙要去救京都了,老头子若地下有知,肯定也会很开心。 咱云州人就是这么能干,这么厉害! 陈大娘把纸往耿大娘手里一拍:“你去送请愿书。从这里坐车去刺史府可要五个铜板!总不能让我又出人,又出钱。” “好好好,我去。”耿大娘好声好气地应下,送陈大娘回家。 把全过程都看完的诸葛瑜,把院门关上。 他坐在石凳上,阳光从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却解不开他眉眼间的疑惑。 民众是愚昧的,容易被煽动的。 任何政权都不能被民意所裹挟。 历朝历代,有人认为治民要愚民,有人认为民心可载舟,亦可覆舟。 但大家统一的认为,民众天生愚昧,贪婪。 今日,他从这些小人物身上看到了闪光点,就像是蚌壳里开出了一颗珍珠。 诸葛瑜笑了,一切都没那么糟糕,不是吗? …… 耿大娘送完陈大娘后,马不停蹄的赶往刺史府。 在门口,她还偶遇了好几个熟人,都是各坊的坊主。 “来送请愿书?” “你也是?” “那可是京都!超级有钱,超级繁华的京都。咱们云国公为了保全京都,都没舍得用大炮去轰它!哪能让那群乱军给霍霍了。” “可不呗。听说京都人口上百万,云国公因为缺人而犯愁。若这几百万人全被杀了,云国公不得心痛的直抽抽?” “正是这个理。京都是大周皇帝的吗?不,分明是咱们云州寄存在那儿的。乱军对京都下手,不就是对咱们云州的城池下手?” 众人叽叽喳喳地交流着,门房却告诉他们云国公不在。 耿大娘追问:“那我家老汉呢?” “也不在。” 行吧。众人把请愿书交给门房,让他转交给云国公,这才离开。 …… 京都,佟太师府。 佟太师挑眉,问再次来拜访的苏玄明:“想通了,决定离开京都了?” 苏玄明笑眯眯道:“不走。我来拜访太师,是请您帮个小忙。” 走后门,去送死 苏玄明想让佟太师推荐他去守城。 他的官职被撸了,想重新进入官场,需要有人做引荐。 佟太师无语,在大周,文官和武官之间有壁,这还是他从政生涯中,头一次听说有文官想转武官的。 “你会打架吗?” 问的是打架,而不是打仗。 瞧不起谁呢? 苏玄明:“我曾经和阿娘一起,揍过我二弟。” “哇哦。”佟太师毫无感情地哇了一声,讽刺感拉满。 苏玄明:“我是认真的,没开玩笑。” “认真去找死?乱军认得你,乱军的流箭可不认得你。”佟太师想赶走他。 苏玄明却坚持:“我阿娘会打仗,我妹妹会打仗,我二弟也会打仗。我肯定也能打仗!没道理,一家子好竹笋会出一根怠笋,” “这是应不应该的事儿吗?做人,要有点自知之明。” 苏玄明固执道:“我肯定能行。” “给我个理由,说实话。你不告诉我实话,我就能坏你的事。” 苏玄明知道,佟太师是认真的,也有这个能力:“我阿娘肯定会来。” 佟太师脑瓜子一转,就知道苏玄明的打算:“你担心,到时候,京都不开城门。” 他又捋了捋胡须:“你还想着,把整个京都献给你阿娘。” 苏玄明没否认,理直气壮道:“我阿娘千里迢迢来帮忙,不得给点报酬啊?” “啧。你倒是和官家一样,觉得顾南夕肯定会来。你俩都是大赌徒。”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