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论拍拍苏玄明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大郎,你该长大了。有些责任,你该扛起来了。” “我不想……” 崔三论拦住他的话头:“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你阿娘的抱负太大,想做的事情太多,不是我们这一代人就能完成的。这需要两代,三代,甚至四代五代人的努力。” “五代人啊,数百年的稳定和意志的传承。除了血缘关系,还有什么能做到?” 说完这番话,崔三论颤颤巍巍地离开。在朦胧的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如此瘦削,仿佛随时都能乘风而去。 玉郎站在走廊阴影处,靠着柱子,冷冷瞧着院子里的苏玄明。 从最最基层干起 云国公醒了。 云国公没见苏大郎,还把他流放了。 “怎么能算是流放呢?咱们锦衣卫的任务多重要啊,云国公这是在培养你呢。”毒娘子喜欢这个俊俏的苏大郎。 浑身气质干净,还带着些书生的天真和聪明。 这种聪明,是朝堂上大人物的聪明,跟底下人的聪明,不是一码事。 玉郎扔给苏玄明一块腰牌,腰牌一面四周阴刻双兽,共衔一孔,方便系绳,另一面中间写着几个大字,锦衣卫苏大郎。 苏玄明接过腰牌,绑在腰间:“我的上司是谁?” 毒娘子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我,锦衣卫百户。” 毒娘子带着苏玄明走到管辖区域。 玉郎没吭声,跟在他们身后,毕竟是表妹的儿子,就算心中再不喜他,也要护他周全。 毒娘子把玉郎带到烟花巷子,指指巷子里栽栽歪歪躺着的两个乞丐,介绍道:“看见没?那两个小偷儿,这条巷子,就是他们的地盘。” 苏玄明不可思议地看向毒娘子:“既然你知道他们是小偷,为何不把他们抓起来?” 毒娘子笑了笑,没解释。 人教人,说一千句道一万句都不管用。 事教人,一次就学会了。 他们又路过了一个破庙,庙里躺了七八个乞丐,有老有小。 “都是狗剩的手下。这一片,都归他们。” 天上飘来几朵乌云,紧接着,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块区域远离内城,地面没有铺瓷砖,更没有铺水泥路。 黄土漫天,空气中弥漫着屎尿的骚臭,路上是一坨坨尖尖,有风干的,也有新鲜热乎的。 落下的雨水,渐渐地汇成一条条小溪,夹杂着屎尿,在视觉和嗅觉上,给了苏玄明巨大的冲击。 “呕!” 苏玄明扶墙干呕。 毒娘子都无奈了:“您不是还在城墙上打过仗吗?如此惨烈的场面都见过,怎么还受不了这个?” 苏玄明摆摆手,他想坚强,但实在是坚强不起来。 打仗是打仗,生死攸关的时候,谁还会关注其他的细枝末节? 更何况,也不是天天都在打仗。 苏玄明恍恍惚惚。 京都怎么会是这样子的呢? 京都不应该是干净整洁,井然有序,路上香车多如鲫鱼吗? 如此污秽,满是乞丐的区域,怎么会是京都? 玉郎轻嗤,表妹哪哪都好,就是太惯孩子。 苏玄明感受到玉郎的不屑,站直身体,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忍住恶心,对毒娘子说:“我没事,咱们继续。” 毒娘子带着他俩左拐右拐,最后绕进一个小茶馆。 说是茶馆,是抬举了它。 实际上就是一间不到十平米大的房子,房子外头,用树棍和油布纸支起一个棚子,占据了半个街道。 棚子下摆着几张桌子板凳,用草席子隔开。 就这样简陋的茶馆,在这片区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去处。 “狗剩!”毒娘子不想进屋,就站在外头大声喊。 “来了,来了!哟,大人,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找咱?快,快请坐。” 狗剩是一个壮汉,面相凶恶,但在毒娘子面前,软的好似没有骨头。 他用衣袖擦干净几条长凳,请毒娘子坐下。 毒娘子微微抬着下巴,冲苏玄明点点:“看见没?我兄弟。以后,他就负责你们这一片。招子放亮些,你要是敢敷衍我兄弟,回头叫你好看!” “是!是!哎哟喂,我哪有那胆子呀?京都如今是啥子个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昨日,云国公才在御街耍了好大一通威风,说是叫我们学云州律法。大家伙都在等着看,是啥子个章程。” 狗剩嘚吧得吧,又朝苏玄明行礼:“请问大人如何称呼?” 苏玄明从没接触这样的人,他接触过最底层的人就是九思。 他忍着不适,皱眉道:“苏。姓苏。” “拜见苏大人。劳烦苏大人日后多多照顾咱们兄弟。”狗剩把一兜子钱塞进苏玄明手里。 钱袋子是用麻做的,上面还沾着各种污渍。 苏玄明差点条件反射地把钱袋子扔出去,手都举起来了,最后硬生生地放下来。 毒娘子没多说,双手背在身后:“行了,今儿个就这么滴吧。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这位兄弟。” 苏玄明长舒一口气,紧跟在毒娘子身后。 三人坐上马车,苏玄明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钱袋子给毒娘子。 毒娘子接过钱袋从里面数了三分之二的钱,然后又把钱袋还给苏玄明。 “这些钱是你的。按照规矩,狗剩和他的手下在这一带,乞讨,偷东西,每个月都得给我们上供。我们收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再往上交。我可没有昧下你的钱哦。” 一层一层往上交,最后交到朝堂上某个大官手里。 京都这么大,被划分好多个区域,足够那些大人们分润了。 苏玄明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不敢置信地盯着玉郎:“你,你……你怎么能这么做,我阿娘多信任你啊!” 玉郎气笑了:“你阿娘也信任你。” 眼见着两人要吵吵起来,毒娘子连忙打圆场:“大郎,你误会了。这些规矩,是大周时候的规矩。那些大人们全去了江南。” 一辆高速奔跑的马车,是不可能马上停下来的。 连续百年的规则,不会因为没有领头大人就崩溃。 这些阴影里的人要生存,他们按照自出生以来就知道的规则,一代接一代的延续。 涉及者众,范围广,利益链条多。 “大郎,你生活在明面上的京都。他们生活在暗处的京都,也叫影子京都。连接两者通道的就是我们皇城司,现在也叫锦衣卫。”玉郎目光沉沉。 “在这里,你但凡丢一片砖一片瓦,不需半日,通过狗剩,你就能把东西找回来。” “抢劫,小偷小摸,乞讨,拐卖人口……各种你想到的犯罪,这里都有。但这些不曾计入户籍的人口,有几十万。” 玉郎深深地看向苏玄明,意味深长道:“影子京都该不该存在?如果不能存在,又该怎么让它不存在。这些,就是云国公给你的考题。” 分歧 关于影子京都的事,顾南夕和玉郎,持有不同的意见。 顾南夕认为,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普天之下,皆为王臣。 影子京都的那些人,一大半人员没有登记在册,是对人力的浪费,也容易滋生动乱,不利于和谐稳定。 顾南夕愿意给出承诺,只要他们重新站到阳光下,就能享有和普通公民同等的权利,当然,他们也要履行相对应的义务。 玉郎却觉得,一个和谐稳定的政权应该是呈金字塔形。 站在最顶端的应该是皇帝,第一梯队是阁老,太师,宗亲等等。 第二梯队是文武百官和贵族。 第三梯队是低级官吏和各地乡老。 第四梯队,也是人数最庞大的那一群人,普通老百姓! 玉郎的原话是:“想要稳住这部分普通人,就要让他们抬头能看到上升的通道,低头能看到活得不如他们的人。人的幸福,就是从攀比中得来的。” “只要让他们看到还有比他们过得更惨的,他们就会觉得现在的日子还可以,并且会努力干活,不想让自己沦为最惨的那部分人。” 顾南夕想做的,却是把这两部分人抬到同一条线上。 “这让普通人怎么想?以后他们能去踩谁?能从谁身上获得优越感?当金字塔最底层不稳固时,整座金字塔也会摇摇欲坠。” 顾南夕说服不了玉郎,玉郎也说服不了顾南夕。 但解决影子京都的事,离不开玉郎。 那些人更相信玉郎,更习惯玉郎的办事方式。 假如顾南夕给他们提供白花花的馒头和热粥,他们不一定敢现身,来吃。 但如果告诉他们吃了馒头和热粥,他们就要给顾南夕卖命,他们能为一个馒头打起来。 这就是思维方式的不同,导致行为模式的不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