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繇躬身上前,双手接过。 那是郑旦的认罪书,上面罗列的全都是一同犯下贪污案的同党,程d便赫然在列,程繇抬头,“陛下……” “不要和朕说什么必有隐情,你父亲不是这种人的话,你在来之前应该也知道事实如何。” 程繇一下噤了声,“是。” 李修宜不喜欢和蠢人作无用的争论,程繇的表现很合他的意,“有过当罚,你以为当如何罚过才好?” 要说起来,在治水工程上偷工减料,若是堤坝河道被水冲垮了,造成的下场便是几十万沿河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就是被满门抄斩也不冤枉,可是程繇身为人子,在信奉儒家学说的大梁,于情于理也说不出让君王处死父亲的话,两边死路摆在眼前,她只能俯地将额头贴在地面上,“但凭陛下处置。” 早在夏祭那日李修宜便看出来了,程繇冒着被认出来名声尽毁的风险也要遏制住踩踏之祸,在她心里是有家国大义的。 “你的父兄没有一个能堪当大任,气节与能耐全无,你倒是个例外。” 程繇动也不敢动,“有愧陛下谬赞。” 李修宜又将话说回来了,“那天晚上你们在齐王府做什么?” 程繇始料未及地愣了一下,半真半假回道,“只是聚聚吃了顿饭。” 李修宜:“什么也没做?” 程繇:“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躲着朕做什么?”李修宜看穿了程繇心急如焚思索对策的表情,微微一笑,“看来你是不想保住你们程家了。” “陛下!” 程繇听出了皇帝话里的威胁,她若是不说出乐湛的秘密,程家上下四十口人就要丧命了,可是乐湛是相信她才将跟她一人说了这件事,她做不到为了保全自己而背叛他。 面对皇帝逼人的目光,程繇始终保持沉默,一个字也不肯说。 如果李修宜愿意的话,他大可以将人拖进诏狱里一通酷刑,那些酷吏有无数的手段能让人开得了这个口,他能得到一切他想要的答案,但那很明显偏离了李修宜的本意。 “朕听说你有一个同母的妹妹,今年也才只有十来岁,这么小的孩子正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要因为父辈的罪责被斩首弃市,实在是让人痛心,还有自幼服侍你的那个老婢如今也快五十了吧,还差两年就可以回去过含饴弄孙的日子,怎么临到头来出了这种事呢。” 将整个程家摆在她面前,程繇或许掂不清其中的分量,但若是将那些承载她记忆和过往的至亲一个个摆在她面前,让她看见眼前活生生的人面对那既定残忍的结局,她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陛下拿臣女的家人威胁,不似君子之风吧。” 李修宜知道他干的不是人事,面对程繇的忤逆之言也不恼怒,“如果代价是失去朕的弟弟,朕不妨做一回小人,”见她面色已经显露迟疑,李修宜继续往上累计筹码,“不如来做个交易吧,朕见识过你的身手,虽然启蒙得晚,却是个可造之才,只在闺阁中择偶待嫁,实在是有些浪费了你的天资。” 程繇有些诧异地直起身,她原以为就算是赏赐,也该是给她父兄的,她有些不确定地道,“我……吗?” “要做出牺牲的是你,该得到好处的也合该是你,更何况你的父兄实在无一可取之处,朕不会将废物留在身边,只要你愿意,朕会为你扫除一切阻碍,让你去到边郡从军,边境战乱将起,条件恶劣却也有机缘,同意与否在你。” 李修宜说是决定全在她身上,可他明知程繇不可能拒绝。 就算她的天赋远在李锦玉和乐湛之上,只因为她是个女子,生来就必须被塞进相夫教子的桎梏里,程繇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但她只能坐在楼阁上一遍遍地绣着献给未来夫婿,象征琴瑟和鸣的鸾凤图,从小到大留给她的机会太少了。 她只能顺从父亲的命令,活成一个待价而沽的物件,成为邺城人人口里两道转手的货色,可如果给她这个选择,让她能决定以后怎么活。 她不能放弃,也不可能放弃。 程繇的声音出奇的冷静,“需要臣怎么做?” 这就开始称臣了,李修宜会心一笑,心道果然没看错人,“终于想明白了?” 程繇:“是。” “既然已经自称为臣了,要让朕看到你的忠心,要记住你是在为谁办事,不允许有一点私心或是隐瞒,若是被我发现你顾念旧情蒙骗朕,程家只会比原本的下场还要惨烈百倍。” “臣谨记陛下的话。” “朕与李z多年的兄弟,他心里想的什么不会有人比朕更清楚,他最近是不是又有造反的打算?” “不!”程繇心下一凉,随即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皇帝面前表露更多私心,“他只是想要离开邺城……而已。” 李修宜刚警告过她,程繇立马就犯了他的大忌,李修宜谅她身份还没有转变过来,不予怪罪,“具体不用你做些什么,你只用看着他,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到朕跟前回禀,从现在开始不管朕做什么,你全当作不知道,朕倒要看看他想做些什么。” 皇帝明知道乐湛要有动作,非但不制止,反而要欲擒故纵直到他犯下的罪行不可挽回。 程繇越发觉得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乐湛那么害怕他哥,可她要做的却是将他推进他害怕的人怀里,“臣会遵循陛下的命令,求陛下开恩,不管齐王做了什么,至少……至少饶恕他一条命。” 李修宜忍着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黑沉沉的眼微微眯起,“那是朕的弟弟,不需要任何人为了他来向朕求情。” 程繇终于想起来他口里臣子的本分,应声答是。 “你也不必觉得有愧于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当年便是这样背叛朕的,也该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确定了事态还在他的掌控之中,李修宜连日被阴翳笼罩的心情终于有些明朗了,“这两日就留在宫中,先不用着急回程家。” 程繇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想逼迫乐湛主动进宫面圣,心下不由为乐湛捏了一把冷汗,临告退前,程繇想起了什么,折返两步,将揣在袖里的东西拿出来交给皇帝,“想了想,这个还是交给陛下为好。” 李修宜前一秒还在要求程繇毫无保留地效忠于他,可真看见了那枚白玉虎头的坠子在另外一个人手里躺着,李修宜一瞬的错愕过后,脸色骤然阴沉,“他连这个也给你了?” 程繇低声,“只是保管。” 李修宜盯紧了那坠子,就这么接过来像是捡了他人不要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怜,面上明灭变幻好一阵子,好几次几乎站在了彻底疯魔的边缘,被理智强行扯回来,他闭上眼,声音轻飘飘的触碰不到实质,“放下吧。” 乐湛再睡醒已经是隔天傍晚,吃着不知道是早饭还是晚饭,直到程d忽然造访,跑到他面前哭诉一通,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 今日一早,皇帝就同时为李锦玉和程繇赐了婚。 南阳侯的小儿子是个众所周知的断袖,李修宜故意将李锦玉和这人凑了个对,下了一道赐婚的圣旨,谁想李锦玉不但没接旨,还强行闯宫闹到了皇帝跟前求他收回旨意,被皇帝驳回请求之后甚至胆大包天地扬言要求娶他弟,皇帝当场大发雷霆,拿砚台将他砸了个头破血流,叫人给拖下去的。 原本听到这里乐湛还不以为意,李锦玉的死活关他什么事,直到听见程繇也被赐婚于邕定王,到现在已经被扣在宫里两天一夜了。 乐湛这才坐不住了,他就知道那天晚上惹怒了李修宜,他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的,说到底程繇也是被他拖累的,他不能坐视不理,连药都没顾上喝,赶紧让人备架。 事已至此,乐湛只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进了宫。 他被故意晾在上清殿跟前站了好一会。 乐湛抬头,天色将暗,黑沉沉的暮色压在高高的宫墙之上,好像黑夜里有潜伏的凶兽匍匐,随时预备跳出来将他啃食殆尽,不太好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又过了一刻钟,通报的郎官前来回话,“王爷,您来得真是不巧,陛下这会儿正忙,劳烦您再稍等会儿。” 乐湛勉强撑起笑脸说了声无妨,转眼看向黑沉沉彻底归于永夜的天色,心中的不安更甚,忍不住咬了咬唇,用轻微的刺痛缓解焦虑。 又在瑟瑟冷风里候了好一会,身边的宫人纷纷转向他身后的放下,跪下行礼。 乐湛心里一紧,跟着转过脸,“哥哥……” “嗯。”李修宜态度不咸不淡,面孔上毫无表情,冷淡得好像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乐湛脑壳里梆地一硬,立刻生出了退缩的念头,但现在是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说得,“最近病情好转了点,所以特地来给你看看。” 本想摆出点亲昵的态度缓解一下上次不欢而散的尴尬冰冷的气氛,可是在对上李修宜漠然的眼神,乐湛低头躲开了目光,将话头吞了一半,语调也不自觉生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