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半个身子都因为逃躲而爬出了浴池边缘,便再没有可借力的东西,一摊软若无骨的液体一样趴在边沿上。 就在快要受不住的时候,探寻的指节忽然停顿住,李修宜思索了一小会,看着他埋在湿淋淋发丝后面的脸,忽然间明白了点什么。 “骗我?”尾音不断的上扬,还带着点克制不住的笑意。 乐湛原本就是故意骗他,但叫他这么一说,反倒生出了点被冤枉的委屈,一张惨白白的小脸一皱,从水里抬腿要去踢他,“好痛!” 李修宜这会儿心情大好,很大度地退了一个,又没完全打算放过他,“痛也是你求仁得仁的痛,若非是我发现及时,未必不会叫你们得逞,充其量算有贼心没贼胆,一样要重罚。” 他替乐湛拨开耳朵旁边的头发,手指捏上冰冷白净的耳垂。 在乐湛不经意间,他瞪人的眼神已经从最开始饱含恨意的阴鸷野性,被一次次难以自制的欢好冲淡了点,多了几分故作自持的冷若冰霜,而这冷里又含着几分欲拒还迎的媚意,被一层层的心防束缚住,不敢表露分毫,只有像现在这样深深看进那双眼里,一层层拨开迷雾才能窥见分毫。 一想到这样的变化都是他一点一点浇灌出来的,李修宜的心情便更好了。 宫里进进出出几个人影,乐湛微微昂起脖子,远远看见几个大小不一,婴孩手臂粗细的玉板,因为过于了解李修宜的手段,故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只得拿出谈庆公的话来威胁他,“我的眼睛才刚好,庆公说了不能用重刑。” 他还以为那是拿来打他的东西。 “想到哪去了,我只会让你爽啊,”李修宜溺爱地勾勾他水里的手指,温和笑道:“从现在开始,哪怕是一秒钟,朕也不会让你空闲下来,看你哪里变出开战 邺城才入深秋,边境已经进入彻底的寒冬时期,塞北草枯,凛冽的朔风便已刮过水面,凝下数寸深的冰层,浩浩汤汤的狄骑绕过天墉山脉,横跨冰河,举兵南侵,早有预料的激战彻底爆发。 萧蒙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第一时间扼守要道,利用天然的地理优势据城死守,登高射箭,一时间箭矢如雨,杀声震天,只要将战况拖到天气最恶劣的时候,耗尽敌军的锐气,凛冬的寒风足以冻死千军万马,北狄自然不战而退。 两军僵持的同时,已经有了一支轻骑避开激战的隘口,悄无声息踏着月色,以山体为掩,向着北边去了。 连日的飞雪,今夜雪停了,一轮弦月冒了个尖,照得冰面银光雪亮,十来个轻甲小兵匍匐在结了银霜的枝杈间,身上的银甲反照了雪淞上的白光,反倒与周身的环境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此时人为一队,一头扎进夜幕里,前去侦查敌情,余下的人蹲在结冰的冻土上轮流巡守。 夜里的气温更低,身体仿佛浸在冰水里,冷得发疼,渐渐失去知觉,手脚麻木,为了御寒,小兵闷了一口烈酒,怕误事不敢多喝,用力擦了一下发木发紫的嘴唇,然后很顺手地将囊袋递给旁边的人,才一递出去忽而想到了什么,手上一顿,只是没等他撤回手来,手里的酒已经被接过去,那人毫不避讳仰头闷了一口压压身体里的寒气,然后递还给他,目光还死盯着远处敌营的方向和周边地形。 小兵犹豫的看了她两眼,自古男女大防綦严,即便是身处军营,作为战友也很难忽略她身为女子的身份,但见她对此似乎不甚在意,也就放下了些成见,收了酒囊,继续等着前去查探的斥候归队。 恰在此时,暗色里昏黄的萤火动了动,紧接着传来簌簌的马蹄躁动踢踏声。 “他们正在安营扎寨。” 出动的三个斥候全部归队,“根据灶炉马匹和营帐数量判断,敌军增兵数量至少还有五万!” 此次南侵是北狄人是筹谋已久的结果,秋高马肥,吞并数族,恰好是其兵力最强盛的时候,而大梁连年的党政祸乱方才结束,元气大伤,修养生息不到半年,还不到适合迎战的时候,即便据城死守也丝毫占不到上风。 “快回去将情况上报给主将!” 小队转身欲走。 程繇原地矗立了一会儿没有动,目光从黑漆漆的山体挪到烛光明灭的洼地,连日攻防不得破,要说敌军没有疲乏她是不信的,恰逢夜里卸鞍牧马,埋锅造饭,戒备松懈不说,四下并无埋伏,“这是偷袭的好机会啊。” 其余人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他们面对的是数万的北狄精锐啊,心中耻笑她见识短,但因为她是皇帝特许指定的人,面上都不说什么,只是道:“主将只派我们侦察敌情,其余的不要乱来,以免扰乱部署,走吧。” 程繇站定了,没有一点要开玩笑的意思,在邺城里养的生嫩白净的脸叫边郡的冷风一吹,生出一片片淡棕的皴皱,远看面如土色,若不开口,当真和边郡的士兵们别无二致,唯独一双眼迸发熠熠亮光,“恰好碰到敌军倦怠非常又不设防备的时候,有袭其不备的机会摆在眼前,若不抓住便再没有下次了,军情瞬息万变,事事禀而后议必失战机!” “那前面是十万大军!兴许还不止,你急于建功也别不把我们的命当命吧。”为首的伍兵严安还在思索,另外一个小兵先急急开口。 “我没说过要正面作战的话,有山体掩住动作,且前方地形明晰,早已探明清楚没有伏兵,只要趁其不备放火烧帐,惊扰战马,制造躁乱,延误敌军迁帐部署,能速战速决,打完就撤,这才是我们的优势。” 倘若能拖到主力赶到,再精锐的兵马也是不堪一击的乱兵。 “太偏激了,风险太大,”严安仍旧否决,可面上踟蹰的表情已经表明他在思考提议的可行性。 “可一旦成功——”程繇没说下去,只目光恳切地望着他。 一旦成功就是一战成名,扬名立万的机会,参军就该做好随时战死的准备,刀剑无眼,铁蹄无情,即便今日侥幸活下来,谁又能料到明天的事?倘若只是为了活着何必跑到边郡来?直接逃到南边躲避募兵不就好了,既然来了,只要不贻误军情,为什么不敢拿这条命去搏一搏? 一夜不见天光,飘了两片雪花又奄了下去,激昂的嘶鸣声响彻,沿着冰面飘向了很远的地方,惊呼声震落了树杈上的冰棱,直直落在冻土上砸了个粉碎。 冬至这日,严安为首的小队抓准敌军战备松懈的机会,悄悄靠近敌军t望台,斩杀哨兵,而后一把火点了敌军营帐,纵然火势及时得到遏止,然兵马俱惊,乱作一团,天空划过一道集结的响箭,萧蒙得到消息,当即命宋弘毅领军速速出战,大军踏过冰面,疾驰而至,如潮水般淹杀过来,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北狄军遭前后夹击,丢弃粮草辎重,连夜后撤数百里。 这一仗俘虏败军主力若干,粮草无数,可暂解城中粮草告急的燃眉之急。 捷报传进邺城的时候,皇帝正在上清殿前听着齐鄯见上报战况。 “看来程繇将陛下的话听进去了,边郡严苦,却也有机遇,她也算抓住机会了,以陛下之意应当如何奖赏呢?”齐鄯见道。 “她在边郡待的时间不长,也没有根基,如今不过初露锋芒便大力提拔恐怕要引得众人心中不满,倒不如此次有功之人都向上提拔,放着她暂且不动,叫人为她打抱不平,反倒是帮她在军中树立威信了,下次向上拔升便毫无异议。” “陛下为她多番筹谋,用心良苦,”齐鄯见话头一转,“就怕她误会了陛下的苦心,心生不满。” 李修宜沉吟片刻,“倘若她的眼界只到这里,往后的路也长远不了。” 原来是考验来了。 齐鄯见心中暗道一声,想起了还有一件事未禀告,“此次北狄大败,主将右贤王被俘,不过几日又再次卷土重来,新任主将的倒是个熟人。” 李修宜默不作声,最新的军报他还未来得及看,但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杜获。” 话音刚落,内殿传来“咚”的一声扎实的响声,像是玉石之类的器具掉在了砖面上,齐鄯见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方向抬了头,当然隔了一面墙,不会看见什么。 李修宜的手指原本垂落袖子里看不清,只有在声音出现之后,握在手心里的红线在食指上又缠了两圈,尽头连接向了内殿,在半空绷紧,微微的发着颤,好半天后,抖累了,脱力了,红线萎靡的垂下去两分,李修宜不给他丝毫放松的余地,在手指上又缠了一圈,紧绷到了极点,这回抖得濒临崩溃,好像大雨倾盆下一株脆弱的花茎。 淡淡的水渍已经从另一端渗透过来,将红线染得深红了几分,李修宜将缠了好几圈红线的食指放在唇下,说话间有意无意地吻上去,“当年他率亲部冲破防守,一路向北,此后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那时候便知道他是投身北狄了,没想到猜的半点不错。此人行事诡变莫测,掌控西北军防数十年,对大梁的兵力最清楚不过,此番投诚北狄,的确是比那右贤王有威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