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他的苦心,明白他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为他好。 乐湛一动不动,任李修宜的手臂越箍越紧,目光直直的看着半空中的一点,头一回觉得这个怀抱陌生。 李修宜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放弃他,反倒管束得越发严苛,不单是政见上的差错,就连日常里说错了一句话也要被严厉责罚,罚抄写到后半夜。 乐湛起先还敢顶两句嘴,意识到李修宜不是在跟他玩笑,渐渐的也不爱说话了,他自幼被排除于夺嫡的风波之外,也没有接受过多正统的宗学,李修宜要他在短时间内废寝忘食全部补上,从四书五经到策论家法。 凡有怠惰,李修宜必然要拿出当年萧皇后对他的态度来对待如今的乐湛,生生削去了他的棱角,进而雕刻出一个明君的轮廓,回家 狄人习惯在秋末冬初之际大举南侵,只是当时朝政安稳,上下一心,并未让其抢占过多先机,直到淮安内乱,李显勾结狄人,先声夺下平城,又攻占上坪,李显虽逃至郊野为乱民所杀,可边郡两城却是落入狄人手中。 到了春天,经历了一整个严冬,瘦弱不堪的牲畜要吃到新草,又恰逢牛马羊羔集中产仔的季节,不适合长途奔袭,每到这个时候是梁军挥军北伐的好时机,偏在这时候让狄人占据天雍山关口。 萧蒙程繇二位上将因违抗军令,相继被贬,皆不可用,朝臣皆荐都尉薛含任上将军,王广,彭飞为左右校尉,出征平城。 乐湛静默听着,从前李修宜鲜少传召他与诸位大臣共同商讨军事,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不允他缺席一场,从早到晚都得在旁边听着。 “薛含,彭飞为金城人,王广为张掖人,皆为关西军士,常年镇守边郡,骑射见长,不输生在马背上的狄人,曾俘狄千人,斩首八千,派其领军出征再适宜不过。” 原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此话一出,反对的声音骤减,颇为认同。 纷杂的声音里,乐湛垂下头,即便只是听着,听了一天也有些疲乏了,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就听头顶上一道声音,“定北侯以为呢?” 乐湛没想到会忽然点到自己,手一抖,惊慌间抬头,心下直冒冷气。 可在对视上李修宜的眼神时,刚松散下去的神智立马回笼。 他皱了眉,似乎不满意乐湛这般慌乱不得体的反应,乐湛赶紧收敛了神色,不再表露分毫。 这封号原本关系好的时候尚不觉得,现在听来,每一次喊他都像是将他刻意与北狄划开界限,按着他的头一遍遍强调,北狄不是他的故乡,他是梁人,他和北狄生来就该是敌对关系。 乐湛不动声色环顾一圈,他肯定不能和这些人一样,为了不出错而说些中庸附和的见解,那样肯定不能令李修宜满意,李修宜既然开口问了,就说明他心中肯定有了某个答案,不过想听它从乐湛口里说出来。 沉默的时间略长了些,顶着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乐湛瞟了一眼李修宜的表情,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三人皆是前朝的老将,为何一开始李修宜不愿重用,反而着重提拔没有多少行军经验的程繇,如果说是程繇帮他的那个忙,倒不至于位高至此,一定有她本身的原因。 乐湛将自己带入到李修宜的身份,试想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想从自己嘴里听到什么,到底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才能够滴水不漏,不被责骂。 就在朝臣以为他要沉默到底,不会再开口了,乐湛道:“回陛下,臣私以为,此番部署不妥。” 朝堂一片寂静,都在静候后话,李修宜微微倾身,“不妥在何处?” 乐湛听出了点嘉许的意思,确定至少方向没错,就继续说下去了,“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说的是北狄人但凡体格健壮点全都披甲上马,成为骑兵,少时引弓射鸟,长则射狐兔为食,薛都督纵然擅长骑射,麾下的军士不见得个个如他那般英勇,马上挽弓不可与狄人相抗,倘若执意要发挥个人骑射本领,反倒是拖累,前科在册,所以臣以为薛含不足以担主帅之职。” 这便是李修宜重用程繇的原因,没了传统骑军的包袱,目光在革新之外,反倒有出奇制胜的办法。 乐湛盯着李修宜的眼睛,这一回再也没有挪开了,他看见浅淡的笑花漾进眼底,李修宜对他的话甚是满意,乐湛也终于可以松了口气。 “那么定北侯以为,不用薛含,又该任用谁呢?” 乐湛再次将刚才呼出去的那口气捡回来,小心塞进身体里,强撑住不要委顿下去,他咽了咽,脸上不可避免的有些紧绷,“并非不用薛都督,薛都督英勇有余,谋略不足,若任其为车骑将军,掌冲锋,破袭之重任再合适不过,步兵主力则需要有一个沉稳的主帅坐镇。” 李修宜作洗耳恭听状。 乐湛道:“臣荐举萧蒙萧将军。” 李修宜面上笑意愈浓,“萧蒙违抗军令,若不严惩,何以御下?” 乐湛短暂的心虚一瞬,旋即正色,“淮安一战虽有损兵折将,萧将军及时平定内乱,将趁乱进攻的狄人拦在平城以北,也算功不可没,还请陛下允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以示皇恩浩荡。”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是在为萧蒙程繇等人求情?” 这就是李修宜想让他说出口的话,他造成的因,又由他求来的果来偿还,自此他与程繇萧蒙二人算是冰释前嫌了,也不管他是否发自于内心,只要是李修宜想要的结果,其余的都不重要。 乐湛再度低垂下头,“是,求陛下恩准。” 在他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李修宜眼里的笑也渐渐的淡了。 他终于成长了,也沉默了,为了不出错宁肯一言不发,将乐湛雕琢成如今的模样,终于成了一块璞玉,多像他从前的样子,心头逐渐渗出血珠来,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忍也得忍下去。 一个低头,一个偏过脸,视线错开,看不清彼此的面目了。 朝臣告退,只剩下他们二人,李修宜吐出一口黑血,然而乐湛仍低着头,他该庆幸乐湛不愿意抬头看他了,也省去遮掩的功夫。 越到后来,李修宜越不知道哪天会是他的最后一天,到了这时候,他终于可以将乐湛的脸看清楚,不用顶着苛责怒骂的面目,而是就像这样,细水长流般温和地看着他。 或许多年前,母后病重之际,也在背后这般偷偷的,慈爱地看着他。 转眼天又暗了,乐湛低下头的脸浸没在了黑暗里,再看不清楚了。 没了恨,没了生气,他终于也成了吃人的宫墙里被逐渐蚕食的一部分。 李修宜到底还是采纳了他的谏言,三日后,乐湛奉命将圣旨送至驻守平阳的军营,事了后却没有立即回朝,上书随便扯了个借口又拖了两日。 李修宜想来是这两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了,想在外面散散心情再回来,也就答应了,顺势就让他留在军营里,后面在他身上套几层军功,封王后他的皇储之位也就更稳固了。 乐湛在军营前见到了程繇,她全身负伤,绷带缠到了脖子上,隔着盔甲能看见双臂隆起的肌肉,面上泛着皴裂泛红,两颊风吹日晒下冒出不少斑点,可这些与她而言已经不再重要,她有了地位,有了威信,不需要修整面容只为了讨好谁。 她就这样轻易的得偿所愿,对于这样从前需要他帮助,如今却跟他平起平坐的人,乐湛都是饱含嫉恨的,只是他现在已经不能有这样的情绪了。 乐湛转身要走,可转眼想到了李修宜,他又驻足转身,用尽量体面周全的礼数对待这个反目成仇的至交好友,“伤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