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年老迟暮,年轻时候的统治已经不复存在,只不过几个旧部谁也不想当先出头的鸟,还艰难的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谁知道哪天这个平衡会彻底坍塌。 他曾杀死过许许多多的老狼王,可他也有老的这一天。 伊恩正要与渤海王进行一番唇舌上的恶战,可一瞥眼,他看见了老狼王眼里的忌惮,凝视,和要除之后快的狠厉。伊恩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蓦地住了嘴。 杜获很快领会他的意思,也跟着住了嘴,两人就好似疾风骤雨中的两片蒲草,被刮得相依为命缠在一起。 那拓真眼见局势一边倒向自己,还以为胜利在望,难掩喜色再度看向父君,却见父君神色越发的凝重,不知在想什么,不由疑惑喃喃:“父君?” “大王!” 恰逢此时,阙西闻讯赶来,质问道:“那拓真……叔父?你们在做什么?” 渤海王等一众旧部元老视杜获为眼中钉,自然要将他支持的大王子拉下马来,可伊恩说到底也是阙西的孩子,他们和那拓真暗中筹划这件事自然是要瞒着阙西的,一见她来了,纷纷消了气焰。 阙西望了一眼伊恩,转身向阿尔善跪下,“大王请听我一言,伊恩这么多天为北狄做的贡献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为此早与大梁翻脸,就算是他想要勾结梁人,也是不被容忍的,他的父君和母亲都在北狄,他又有何缘故要叛逃呢?” 阿尔善看看阙西又看看那拓真,想起这么多年的欺骗,倘若他一直不知情,岂不是一辈子替别人养着儿子,思及此不由怒火中烧,可碍着木达厝的颜面,他还是克制着没有发作。 他笑了一下,“我们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为人?” 阙西受到明里暗里的挖苦,脸色一青,恨意不比阿尔善更少。 “左贤王既然已经言明了事情的原委,孤相信他,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大王!”好不容易抓到了他的把柄,木达厝不甘心就此作罢。 “行了,这样的把戏你们不是杀母之仇 巫祝们齐声高贺一声,接着猫腰退下,围着一圈火跳起来,嘴里夹杂着古怪的咒文,手里的铜铃一起一和,叮铃当呀的怪响,震颤的声音要窜进耳膜,和着心脏一起共鸣,嘈杂,茫茫然,带有一种远古的哀愁。 火光扑进眼底,伊恩恍恍惚惚站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身材何处,仿佛随着咒文一起飘香黑沉沉的远古之外。 黑水部的那些奇毒恶蛊,无解之毒。 难道只能是这样了吗? 一声惊喊将他抽回神来,伊恩定眼一看,原来是火苗蹿到巫祝的衣角上去了,那人仿佛很是惧火,一点火星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还是身边的人替他踩灭了火,方才冷静一点,死里逃生地呆楞在原地。 伊恩责备了两句叫人下去了,向着阿尔善打圆场,“明火呈祥,萨仁娘娘听见了父君的祈愿,立刻借火承愿,父君宏图霸业可得以展望了。” 阿尔善指指,状似责备,继而又笑开。伊恩合上他指责的手指,忙送上水,“药都是苦的,父君压一压。” 只是宏图霸业未至,北狄先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内乱,阙西欲先下手为强,联合父亲旧部诸人一同反了阿尔善,虽然木达厝刚经历了告发左贤王失败,也有些蠢蠢欲动,可这些年阿尔善积威太深,纵然他支持的那拓真失宠,他也不敢轻易打这个头阵,阙西数次劝告无果。 而此时那拓真不知受谁的挑唆,竟然私下与人饮酒时口无遮拦,控诉父君年老昏庸,这一出彻底激怒了阿尔善,命人将他一路往北边贬。 经历了达措在半路上被奴隶分而食之的阴影,知道出了喀尔夺就是一个死,那拓真说什么也不敢离都,声泪俱下求母亲给他想办法。 渤海王一党这才感受到了真正的危机,阿尔善这是要明面上针对黑水部旧部了,那拓真倒下了,就是别的部族要踩到他们头上去,眼见利益有损,于是纷纷揭竿而起,非但不去前线,反将前线的兵士调回来攻打阿尔善,企图延续草原部落杀首领夺位的传统。 这里的人没什么家国情怀,人人自为趣利,后方的争夺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候,这时候不赶紧插一脚,分一杯羹,谁还豁出命去打梁人。 不过现在还不是隔岸观火的时候,伊恩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周全自身,除去阿尔善,外面那些旧部头一个想杀的就是他,他死了杜获这个威胁也失了根基。 “有时候我都在想,该不会你只身越境前去梁军军营那一回,也是给阿尔善下的套吧。” 毕竟那一次轰轰烈烈的告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叫阿尔善决心打击那拓真及黑水部旧部的势力。 杜获肯这般抬举他,伊恩自是乐意,“说过了我会是个合格的盟友,东胡王别不信啊。” 他叉着腿,整个人陷进深深的椅背里,认真擦拭着身上架着的这把弯刀,擦得锃亮刺眼,一出手不杀个百来人都可惜了。 杜获望了一眼他顿住的动作,跟着冷笑一声,“可是一夜的时间够做太多事了,譬如说冰释前嫌啊,临阵倒戈啊,海誓山盟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