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片低矮的丘陵和灌木丛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灰色的纱布罩住了。
格罗动了动鼻子。
它的嗅觉不算特别灵敏,但对恶魔的气味很敏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需要思考就能认出来。
“有东西过来了。”它说,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泥。
洞里那些挤在一起取暖的劣魔纷纷抬起头,露出那张张扁平的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黯淡的、黄绿色的光。
“什么东西?”一个年轻的劣魔问。它的名字大概叫“噗噜”之类的——反正格罗记不住。
“恶魔。”格罗说,又吸了吸鼻子,“大角魔。”
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几个劣魔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记忆——那些大角魔趾高气昂的样子,那些被踢被踹的日常,那些被当作消耗品推到最前面送死的日子。
“大角魔?”那个年轻劣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是……是领主回来了吗?”
格罗没有回答。它眯起眼睛,努力透过雨幕辨认着远处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高大的,在山路上走着。
一个圆滚滚的,跟在他后面走着。
两魔都在泥泞的小路上艰难地前行,踩进泥坑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篷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格罗盯着那个走在前面的人影,目光落在他头顶——
那是两对角。
不太对。
它见过大角魔。那些高大的、肌肉虬结的、脾气暴躁的恶魔,头顶长着一对粗壮得像是能捅穿城墙的弯角,又黑又亮,像是被磨过的铁器。
但远处那个恶魔的角……
一对角是弯曲的,粗壮有力,像是一只雄山羊的角。另一对角却是盘曲的,绕在耳侧,像是一条卧着的蛇。
格罗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角。
“他的角很奇怪。”它说,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边的劣魔挤过来,也想往外看,但它的个头太小,被格罗一屁股拱了回去。
“别挤,”格罗说,“等他们走近了再看。”
……
雨越下越大了。
那两个身影在雨中缓缓移动着,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就是往山洞这边来的。
格罗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它不是害怕。
劣魔这种东西,害怕的情绪很短暂——遇到危险就跑,跑不掉就装死,装死没用就认命。
它只是觉得奇怪……这个大角魔为什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雨,跑到这片犄角旮旯的林子里来?
难道是来找它们的?
格罗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大角魔怎么会亲自来找劣魔?
那些高傲的恶魔连正眼都不会看它们一眼,顶多就是用脚踢一下,示意它们让开。
但它确实在往这边走。
格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用脚踢了踢旁边那只正在打盹的老劣魔:“去,把洞里那些小的叫起来。别睡了。”
那只老劣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露出一口黄牙:“怎么了?”
“有东西来了,”格罗说,声音低沉,“可能是领主……也可能不是。但总得准备一下。”
老劣魔咕哝了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往洞深处走去……
不一会儿,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几声不满的咕噜声——那些小劣魔被叫醒了,有些不情愿地爬了起来,挤在一起,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盯着洞口的方向。
格罗重新蹲回洞口,透过石缝,看着那两个人影越来越近。
雨幕中,那个走在前面的恶魔艰难地走到山洞口。
他的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笨拙——那些石头都被雨水弄得很滑,他踩在地上的时候差点没站稳,踩进一个泥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但他站稳了之后,抬起头,看向山洞的方向。
格罗看到了他的脸。
年轻——以恶魔的标准来说,非常年轻。
脸上的线条还带着些未褪尽的柔和,不像是那些经历过无数次厮杀的老大角魔那样棱角分明、满是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