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五十有七了!”达奚瑜站在她身侧,语气平静无波,眼底却有浓浓的嘲讽,“听闻他此番要一口气纳娶数位妃嫔呢,皆是世家女子,年岁不过十三四。” 杨玉环沉默了半晌,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周围肃立的将士,最后轻轻吐出一句:“谁给他的胆子?”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不知是在问李璘,还是在问那些将女儿送出去的世家,又或是这荒唐的世道本身。 她转向达奚瑜:“瑜儿,你替我走一趟长安。” 长安城再次张灯结彩,这次是为了皇帝的大喜,尽管仓促,尽管人心浮动,但皇宫内外还是尽力装点出一派欢腾。 麟德殿内,夜宴正酣。 李璘高居御座,穿着崭新的龙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接受着群臣一轮又一轮的祝酒,他听着那些夸大其词的谀辞,飘飘然几乎忘形,这江山,如今是他在享受了! 就在他举起金杯,准备接受又一次歌功颂德时。 殿门外,通传声响起—— 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女子,带着与殿内靡靡之音格格不入的飒爽之气,径直踏入了这歌舞升平的大殿,她步伐稳健,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诸人,最终落在御座之上。 乐工停了手,舞姬僵在原地,群臣愕然望去,李璘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他认出了来人——达奚珣那个跟了杨玉环的孙女。 “达奚瑜?”李璘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来,“未经宣召,擅闯宫禁,该当何罪?莫非你达奚家,已不将朕放在眼里?” 坐在下首的达奚珣握着酒杯的手一紧,垂下了眼。 达奚瑜对隐隐的威胁恍若未闻,她站定,对着御座方向,开口:“李璘,我奉仙女娘娘之命,前来传话。” 听到这不客气的话,李璘脸色铁青,忍了又忍,问:“不知仙女有何旨意?” 达奚瑜清了清嗓子,抬眼,道: “娘娘让我问你——” “李璘,你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腌臜东西!黄土埋到脖子根了,半截身子都该入土的人,哪儿来的脸皮,惦记人家十几岁的小姑娘?啊?”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瞅瞅你那张老橘皮脸,再照照你那身松垮垮的骨头!娶妃?你配吗?你行吗?做你爹的千秋大梦去!” “哐当!” 李璘将手中的金杯狠狠掼在地上,玉液琼浆溅了一地,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由紫涨红,霍然起身,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剑尖颤抖地指向殿中的达奚瑜,怒吼:“贱婢!安敢如此辱朕!朕杀了你!!” “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崔相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出来,死死拦住李璘,一边急声道,“误会!都是误会!达奚姑娘,陛下并非是要纳妃!是为仙女娘娘挑选侍奉的侍女!对,是侍女!陛下感念娘娘功绩,特选淑女,以备娘娘使唤!” 这转圜拙劣得可笑。 达奚瑜闻言,眉毛微挑,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点了点头:“哦?原来是为娘娘挑选侍女?” 她看向被崔相死死按住,眼睛几乎要喷出火的李璘,问:“是吗,李璘?” 李璘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将眼前女子生吞活剥,但在崔相拼命阻拦下,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他张目,全都看着他出丑!他只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被踩在地上,只能恶狠狠挤出一个字: “……是。” “原来如此。”达奚瑜点点头,仿佛信了这拙劣的借口,“那正好,这些侍女,我便替娘娘带走了,陛下,没意见吧?” 李璘死死瞪着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重重喘气。 “民女告退。” 说完,达奚瑜不再看他,转身就走,她背影挺直,步伐未乱一分,未将这里所有人放在眼里,穿过呆若木鸡的群臣,消失在殿门外。 达奚珣望着孙女远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握住了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很远,李璘才将剑掷在地上,发出一声怒嚎,彻底气晕过去,大殿内外,彻底乱作一团。 达奚瑜持着鸡毛当令箭,果然去接手了那几个世家女子,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无人敢拦,就在她领着这群少女准备离开皇城时,在一道僻静的宫廊下,被人拦住了。 拦路者,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正是达奚家的四姐,已嫁入博陵崔氏的达奚四娘。 “十一娘。”四娘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此处无人,听姐姐一言。” 达奚瑜看着许久未见的姐姐,沉默许久,说:“四姐请讲。” “十一娘,你也看到了,长安仍是长安,皇宫仍是皇宫,那位仙女娘娘已然离京,漂泊无定,前程难测。你何苦还要跟着她?不如就此归家,祖父那里,姐姐去说……” 达奚瑜听她说完,才摇了摇头,道:“四姐,你忘了,这里已经没有十一娘了,从踏出达奚家大门那日起,我便只是达奚瑜。” 她看着四娘瞬间泛红的眼圈,轻轻说了一句:“四姐保重。” 说罢,她不再停留,对身后少女们示意,率先向前走去,马蹄声响起,载着这些本该成为宫廷玩物,如今命运陡转的少女,离开了这座金色的牢笼。 其中一位少女,回头望了一眼皇宫。 长安的梦,是该醒了。 而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好滋味 长安城最近的谈资,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璘被达奚瑜指着鼻子骂得当场厥过去,沦为满城笑柄,这事儿还没凉透,另一桩奇闻传了出来。 李璘的侧妃阙丽,那位跟了他二十多年为他生儿育女,如今也四十有三的妇人,竟然自己收拾了细软,带着贴身婢女,悄无声息地搬出了皇宫! 不是被废,不是被贬。 她自己辞了妃位,不干了! 这消息砸下来,比仙女娘娘派人来骂皇帝还让人瞠目结舌,深宫妇人,四十余岁,韶华已逝,放着唾手可得的宠妃尊位不要,离宫别居? 疯了,还是傻了? 一时间,茶楼酒肆,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阙妃是得了失心疯,更多人则揣测,这背后怕是藏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宫闱秘辛,或是李璘实在不堪,连相伴二十载的老妻都忍无可忍了。 而故事的女主人,阙丽正在新居中,新居是长安西市附近一处僻静的两进宅院,不大,但胜在清幽,这座院落是她亲自选的,她很喜欢。 此刻,她正挽着袖子,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阿萝一起擦拭窗棂,归置不多的行李,阳光洒进来,落在她不再年轻的眉眼上,舒展开来,很是闲适。 午后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暖融融的方格,空气中飘着新木的气息,这气味不算好闻,却真实得让她想落泪。 不过,这种闲适不会有太久。 第一波找上门的人,来得很快。 是阙丽的娘家人,父亲、兄长,还有两个脸色不虞的嫂子,一进门,阙父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 “丽娘!你真是糊涂油蒙了心!”阙父指着她,气得手抖,“四十多岁的人了,跟了陛下二十余载,如今陛下登基,正是你苦尽甘来光耀门楣的时候!” “你倒好,自己跑出来了?你这叫怎么回事?让外头怎么看我们阙家?陛下雷霆之怒,你担得起吗?阙家担得起吗?” 兄长也在一旁帮腔:“妹妹,快别任性了!赶紧跟我们回去,向陛下请罪!陛下念在多年情分,定会宽宥你一时糊涂。” 阙丽停下手中的抹布,直起腰,看着眼前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明明她们的面孔和自己如此相似,却又如何陌生。窗外的阳光被他们堵在门口的身影切碎,投下几道狭长的影子,一直伸到她的脚边。 “我不回去。”她说。 “你!”阙父大怒,“你敢不回去!” “你们再逼我,”阙丽打断他,走到窗边,那里摆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她拿起来,掂了掂,锋利的尖刃对着自己脖颈。 “我就死在这儿,让你们看看,一个被逼回皇宫的妃子,是能光耀门楣,还是能让阙家满门陪葬。” 她这种豁出去的态度,吓住了所有人。 阙父脸色一阵青白,终究不敢拿阖族性命去赌女儿会不会真动手,更怕逼死了她,李璘那里更没法交代,最终,只能撂下几句不知好歹、家门不幸的狠话,悻悻而去。 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带走了那片阴影,阳光重新完整地铺满地面,阙丽这才发觉,自己握着剪刀的手,已被硌出红印。 第二波人,来得更让阙丽心头发涩。 是她亲生的儿子,李璘的第三子,今年刚满十七岁的李铣,少年穿着皇子常服,进门便直挺挺跪下,眼圈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