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便带着人去了下一个队,留下这一百号人站在原地,心思各异。 这个命令一下,再没人听赵莽嚷嚷了,几个平日就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凑到一起,指着册子上的字嘀嘀咕咕,阳光似乎更烈了些,晒得人头皮发麻,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顾大七没往前挤,走到墙角,就着天光,小心翼翼地翻开粗糙的纸页,墨迹是新写的,有些还微微洇开,他看不懂,但他记得之前达奚瑜登记时,在他名字后面写的那几个字的模样。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一页一页地找,终于,在靠后的某一页,他看到了那三个熟悉的墨迹——顾、大、七。 原来,这就是他的名字。 顾大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好像要把它刻进眼睛里,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顾字的笔画上临摹,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擦着纸面,他不敢用大力气,生怕弄坏了纸张。 队长的位置他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这是他继续北上 离开琅琊那日,天色灰蒙蒙的。 五千军士再次集结出发,队伍比来时臃肿了许多,辎重车多了几十辆,车上面是一个个钉得严丝合缝的樟木箱。 即便封得再紧,当车队行进在略有颠簸的路面上时,里面叮叮的碰撞声,依旧让所有经过的人侧目。 那里面是银子。 整整两百万两雪花银。 顾大七也跟在队伍里,眼睛忍不住瞟向那些大车,他怀里那锭十两的银子,已经让他觉得沉甸甸的,两百万两…… 那得是多少个十两?堆起来,怕不是一座银山?一头牛要二十两,两百万两银子,怕不是十万头牛?十万头牛是多少,他想象不出来。 不光是他,几乎整个队伍,上至薛荣这样的将领,下至最普通的士卒,目光扫过那些车辆时,神色都复杂难言。 惊讶、兴奋、忐忑,还有一丝不真实。 这才出来多久?满打满算,从离开长安到现在,不过月余,娘娘杀了几个人就能从琅琊王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手里,撬出来这么多真金白银? 原来,跟着仙女娘娘,不光能吃饱饭拿饷银认名字…… 还能这样挣钱? 果然是仙家手段!了不得。 达奚瑜策马走在杨玉环身侧,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些钱箱,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娘,我们就带着这么多现银行军,会不会……” 杨玉环目视前方,道:“怕什么,难道有人敢来抢仙女的银子?” 达奚瑜抿了抿唇,说:“倒也不是怕,只是觉得不太方便……” 她回头又看了两眼银箱,又说:“娘娘,您当初不是向王氏索要五百万两,外加半数田产么?如今只得两百万两,王崇基那老匹夫,敢对您阳奉阴违,要不要我带人去杀了他?” 杨玉环诧异的看了达奚瑜一眼。 却见达奚瑜一脸正色,不像是玩笑话。 呵,这小姑娘。 杨玉环开口解释:“那个王族长说,大军远征,携带巨额现银已是不便,田产地契更是累赘。余下的三百万两及地契,待我们拿下范阳,站稳脚跟,他自会派人送来。” 达奚瑜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道:“娘娘,什么待拿下范阳后送来,不过是拖延推诿的漂亮话!王崇基那只老狐狸,恐怕根本不信我们这五千人能成事,打着坐山观虎斗的主意,他承诺的半数田产只怕更不会给我们了。” 杨玉环笑笑,没说话。 “娘娘!”达奚瑜急道,“地契文书他迟迟不给,若是以后他暗中转移变卖,那我们的地岂不是少了?这怎么行!” 一想到王氏耍弄的手段,她就心头火起,恨不得一刀劈了他们祖宅的门,敢欠她们银钱土地不给? 杨玉环却意外的很平静,甚至点了点头,道:“说的没错,他无非是觉得我们带不走也守不住那些地,也觉得我们根本不知他道有多少地,所以就算日后他真的给了,数目也一定是假的。” “娘娘!那我们!” “瑜儿,别急,他以为我在说笑,等我们腾出手来,自然有办法让他连本带利,乖乖交出来。” 略安抚完达奚瑜,杨玉环转过头,看向北方:“不过眼下,范阳才是首要,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达奚瑜想了想也对,确实平叛最要紧,她暗自把这桩事记在心上,暗地里狠狠骂了王崇基几句,才压下心头愤懑,目光也投向北方。 在官道尽头,尘烟与天际相连,那里是叛军盘踞的老巢,是安禄山父子经营多年的根基,是她们此去的终点。 “娘娘,我们就这五千人,真能行吗?” 杨玉环没有立刻回答,她勒住马,眺望着北方苍茫的天地,旷野的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良久,她才轻轻笑了一下:“走着瞧吧。” 同一时刻,范阳。 昔日安禄山称帝的大魏皇宫,如今虽还撑着架子,内里却早已是一片惶惶,安禄山被一炮轰成血雾的惨状,像最可怕的梦魇,笼罩在安庆绪的心头,吓得他不能继承大魏的皇位,每日浑浑噩噩。 此刻,安庆绪正缩在宽大的座椅里,身上裹着厚重的裘皮,却仍觉得浑身发冷,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原本还算得上健壮的身躯,在这些日子的恐惧煎熬下,迅速消瘦下去。 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这里是范阳,那妖女绝不会过来,却又觉得那妖女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她面前轰杀了他,恐惧、绝望、忐忑还有侥幸,每时每刻都在啃食他的心。 “报!”一名探子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探得确切消息,那妖女杨玉环,已离开琅琊,正率军朝范阳而来!” “什么?!”安庆绪像被针扎了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裘皮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她来了……她真的来了?带了多少人?可有那仙母同行?” “据报,兵马约在五千之数,未见仙母踪影!”探子伏地不敢抬头。 五千人?没有仙母? 安庆绪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惊恐,他父亲当年坐拥二十万大军,尚且被那仙器一击毙命,如今杨玉环只带五千人就敢直扑范阳,这岂不是说她更有把握?